巷口的路灯在暮色里忽明忽暗,像枚被含化的水果糖。宋安拾起斜靠在温孟膝头的羽毛球拍,金属框边缘还沾着她书包蹭掉的蓝布丝。两人并肩走过青石板路时,他的校服裤脚扫过路边的野蒲公英,绒毛被晚风卷到温孟发梢,她抬手去拂,却触到他替她挡树皮时留下的木屑。
“你总带着维生素B₂?”她盯着他口袋鼓起的轮廓,忽然想起他后颈总泛着的淡红——像槐花瓣落在水泥地上的影子。
宋安踢开脚边的石子,声音混着纺织厂远处的机器轰鸣:“我妈说...熬夜做题容易口腔溃疡。”他停顿半秒,鞋尖碾过石子在地上划出细痕,“其实是帮我爸拿的,他在印刷厂排字,总说眼睛发涩。”
温孟想起上周在药店看见的场景:穿白衬衫的男孩对着玻璃仰头服药,喉结滚动时,领口露出与锁骨平行的旧疤痕——像条被岁月磨淡的细线。她摸了摸帆布兜里的薄荷膏,那是妈妈用来擦纺织机油渍的,忽然想说“这个对干燥有用”,却又咽回喉咙。
路过副食店时,老板娘正往玻璃罐里添橘子硬糖。宋安忽然停步,从裤兜摸出皱巴巴的纸币:“要两根冰棍。”他指尖在硬币堆里翻找时,温孟看见他虎口处淡淡的茧——大概是握羽毛球拍磨的。
“菠萝味给你。”他递过冰棍时,铝箔包装纸沾着体温的温热。两人在纺织厂围墙边坐下,蝉声渐弱,远处的蒸汽管道喷出白雾,在暮色里凝成细小的水珠,落在温孟发梢的蒲公英绒毛上,像撒了把碎钻。
“明天周末,”宋安咬开冰棍纸,牙齿磕在木棍上发出轻响,“我要去印刷厂帮我爸搬纸卷,你...要不要一起?”他说话时盯着围墙外的高压线,瓷瓶在 dusk 里泛着青白,像他总穿的那件洗旧的白衬衫。
温孟舔着冰棍点头,薄荷味在舌尖漫开。她看见自己映在水洼里的倒影,和男孩的影子被槐树根系分割成碎片,又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两枚被流水打磨的石子,终于触到彼此的棱角。
冰棍化成糖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宋安忽然抽出校服腰带,将两截木棍绑在羽毛球拍上:“做个捕蝉网?”他手腕翻动时,蓝头绳从温孟发间滑落,缠在球拍的蓝色缠带上,像朵突然绽放的小花开在褪色的旧物上。
暮色浸透整条巷子时,纺织厂的夜班灯亮起。温孟攥着捕蝉网跟在宋安身后,书包里的薄荷膏随着步伐轻晃,而他口袋里的药瓶偶尔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他们没说出口的秘密,在夏夜里轻轻摇晃。
印刷厂的排字车间飘着油墨与铁锈味。周六清晨的阳光斜切过窗棂,在宋安父亲佝偻的背上织出明暗相间的格子。温孟攥着薄荷膏站在纸卷堆旁,看宋安撸起袖子搬纸捆时,后颈的碎发被汗水粘成一绺,露出与药瓶标签同样苍白的皮肤。
“小孟尝尝这个?”宋叔从工作服口袋摸出油纸包,里面是碎成小块的芝麻糖,“老机器轧纸时总震,糖都磕碎了。”糖块在掌心发着潮,温孟咬下时听见宋安在身后低笑,转头看见他指尖沾着蓝墨水,正往她书包带绣的铃兰花上点小点——像落了几只停驻的蝶。
午休时三人坐在卸货台吃包子,远处的冷却塔吐出白雾,漫过晾在铁丝上的蓝布工装。宋安忽然指着天空:“看,大雁。”其实是迁徙的麻雀,十几只挤在高压线上,像五线谱上的黑音符。温孟仰头时,薄荷膏从书包滑出,滚到宋安脚边。
“给你的。”她盯着他后颈的淡红,声音被卡车轰鸣吞掉一半,“擦药时...混着薄荷味没那么苦。”宋安蹲身捡瓶子,阳光穿过他耳后绒毛,在她手背上投下颤动的光斑。他指尖划过膏体表面,忽然蘸了一点抹在她被纸边划破的虎口:“这样才对。”
下午装订车间停电,宋安带她溜进旧仓库。蛛网在废旧印刷机上织出半透明的帘幕,他翻出本缺页的《飞鸟集》,油墨未干的诗句印在纸背,像洇开的泪痕。温孟摸着泛黄的书页,忽然看见某页空白处用铅笔写着“维生素B₂=2.3元/瓶”,字迹被橡皮擦过几遍,边缘毛糙得像少年心事。
“我爸总说知识能印在纸上,就不会过期。”宋安用废报纸折纸船,船头沾着蓝墨水,“可我觉得...有些东西得放在心里才安全。”纸船放进积灰的油墨槽,他手腕翻动时,温孟的蓝头绳从他口袋滑出——不知何时被他系在钥匙串上,像朵晒干的铃兰花。
暮色爬上窗棂时,纺织厂的夜班汽笛与印刷厂的下班铃同时响起。温孟走在青石板路上,书包里的《飞鸟集》压着半支融化的冰棍——宋安在巷口买的菠萝味,铝箔纸裹着没说出口的话。她摸向口袋里的药瓶,指尖触到新贴的标签:“薄荷膏合用”,字迹力透纸背,最后一笔拖出毛边,像他每次翻墙时扬起的白衬衫角。
晚风掀起槐树梢,有铃兰花般的碎响。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温孟看见自己与宋安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前一后踩过蒲公英绒毛,像两枚终于学会共振的石子,在岁月的河流里,轻轻叩击出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