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好不容易拉开拉链,手指在里面摸索时,颜爵果断地将车子平稳地停在了前方的临时停车带。
“我来!”他解开安全带,迅速下车,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来。狭小的空间瞬间变得更加拥挤。他二话不说,动作利落地从冰凇澜怀里接过那个哭得声嘶力竭的小泪人儿。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当颜小糖被转移到爸爸宽阔的怀抱里,接触到那件熟悉的、带着爸爸味道的羊绒衫时,哭声竟奇迹般地减弱了几分,变成了委屈的抽噎。
颜爵熟练地调整姿势,让女儿的小脸贴着自己的颈窝,一只大手稳稳地托着她的小屁股,另一只手则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起一首不成调但异常轻柔的小曲,是那种他自己瞎编的、只有女儿才懂的旋律。
“哦…小糖糖,小糖糖…爸爸的小蜗牛怎么哭鼻子啦?是不是坐车坐累了?嗯?”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脸颊蹭着女儿柔软的胎发,“看,外面有花花,黄黄的花花,好看吗?一会儿我们就到啦,有大大的庙,还有叮叮当当响的风铃……”他的怀抱似乎有种魔力,那低沉温柔的哼唱像一张无形的网,兜住了颜小糖所有的烦躁和不安。
抽噎声越来越小,小脑袋在爸爸的颈窝里蹭了蹭,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沾着泪珠的长睫毛渐渐垂落下来,只剩下偶尔委屈的小声哼哼。车厢里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终于渐渐平息。
冰凇澜靠在座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竟微微渗出了一层薄汗。她看着颜爵抱着女儿那无比自然、仿佛天生就该如此的模样,看着他颈侧被女儿泪水濡湿的一小片痕迹,一种复杂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是如释重负,是淡淡的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自己方才手足无措的自责。
原来哄睡这个看似简单的事情,在爸爸这里,竟能如此…举重若轻?车子重新启动。这一次,颜小糖在爸爸的怀里睡得很沉,小拳头松松地握着,搭在颜爵的胸口。冰凇澜默默地从包里拿出干净的口水巾,轻轻擦掉女儿脸上残余的泪痕,指尖拂过女儿沉睡中宁静安详的小脸,心底那点自责慢慢被一种更柔软的暖意取代。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终于抵达了清源寺所在的山脚。古朴的石阶蜿蜒向上,隐没在层叠的秋色之中。空气骤然变得清冽,带着山林特有的湿润草木香和若有似无的、沉静的檀香气息。
颜爵小心地将还在熟睡的颜小糖转移到胸前的婴儿背带里,让她的小脸贴着自己的胸膛,然后用一条柔软的薄毯盖住她的后背和脑袋,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
小家伙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颠簸和爸爸的心跳,小嘴无意识地吧嗒了两下,继续沉沉睡去。
“走吧,阿冰。”颜爵调整好背带,一手稳稳托着女儿的小屁股,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伸向冰凇澜。冰凇澜看着他那副“全副武装”的样子,忍不住又弯了弯嘴角,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温暖干燥的掌心。
两人并肩踏上那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的石阶。石阶两旁是参天的古木,树叶或金黄,或深红,在阳光下仿佛燃烧的火焰。
微风拂过,落叶如同金色的蝶,簌簌飘落,打着旋儿,落在他们的肩头、脚下,铺就了一条斑斓的地毯。空气里弥漫着松针的清冽、泥土的芬芳,还有远处飘来的、渺远而宁静的梵唱声,交织出一种涤荡心灵的安宁。冰凇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清冷的、带着山林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仿佛也带走了残留在身体里的最后一丝都市的浮躁和心底的郁结。她侧头看向身边的颜爵。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生怕颠醒了怀里的女儿。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他那头平日里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墨发,此刻有一小缕被女儿无意识揪着,略显凌乱地垂在额前,额角还带着一点方才忙乱的薄汗。可他的眼神,落在怀中熟睡的小脸上时,却盛满了全宇宙最柔软的星光。
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和踏实感,像温热的泉水,悄然包裹住冰凇澜的心。那些论坛里冰冷的数字、焦虑的帖子、深夜里的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在这条铺满落叶、通向古老宁静的山路上,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了。只有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踏着落叶沙沙的声响,无比真实地填满了她的整个世界。
他们沿着石阶缓缓上行,偶尔遇到下山的香客或游人,目光落在颜爵胸前那个裹在毯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的婴儿,以及他护着婴儿时那份无比自然的专注上,总会投来友善而温和的笑意。
冰凇澜走在颜爵身侧,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稳定温度,听着他偶尔低声对睡梦中的女儿说一句“小糖糖,看,好大的树”,心湖平静无波。终于踏完最后一阶,眼前豁然开朗。
古老的寺院山门静静矗立,朱红的墙漆在岁月风霜里沉淀出一种温润的暗色,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极轻、极悠远的“叮——咚——”声,仿佛时间的低语。寺内古树参天,枝干虬劲,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洒下浓密的、跳跃着金色光斑的荫凉。
颜小糖在背带里动了动,似乎被周遭环境的改变惊扰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像初醒的蝶翼。眼前的景象让她有些懵懂——不再是熟悉的车顶或天花板,而是晃动着的、带着胡茬的下巴,再往上,是线条清晰的下颌骨,还有一片陌生的、有着巨大飞檐和奇怪颜色的“大房子”。
“嗯?”她发出一个疑惑的鼻音,小脑袋努力地向上仰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充满了对这个崭新世界的好奇。
“醒啦?小懒虫。”颜爵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女儿柔软的脸颊,换来她一阵“咯咯”的轻笑。他解开背带,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抱出来,让她的小脚丫踩在自己坚实的手臂上,托着她,让她能看到更开阔的视野。
“看,小糖,这就是清源寺!好多大房子,好大的树!听见没?叮叮咚咚,那是风铃在唱歌。”颜小糖果然被那悠远空灵的铃声吸引了,小脑袋循着声音的方向转来转去,小手也兴奋地挥舞着,嘴里发出“啊!啊!”的惊叹。
口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冰凇澜适时地拿出干净的口水巾,一边轻柔地替女儿擦拭,一边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女儿那张写满惊奇的小脸。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女儿清澈的眼眸里,折射出纯粹无暇的光芒。这光芒如此直接,如此鲜活,像一道温暖的溪流,毫无阻碍地流淌进冰凇澜的心底。那些深埋的、关于“落后”和“不足”的隐忧,在这双纯净的眼睛注视下,竟显得如此苍白而遥远。
他们在寺中随意漫步。颜爵抱着女儿,指着飞檐上形态各异的神兽,小声地讲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故事”;在巨大的香炉前驻足,让女儿感受那氤氲而上的温热烟气;在放生池边,看着里面悠游自在、色彩斑斓的锦鲤,颜小糖兴奋地拍着小手,小身子在爸爸怀里一蹦一蹦。
正午时分,他们在寺内一处僻静的斋堂用了简单的素斋。颜小糖对清淡的蔬菜泥兴趣缺缺,倒是颜爵用勺子刮下来的、软糯的南瓜瓤让她吃得津津有味,糊得小嘴一圈都是金灿灿的。
冰凇澜细心地喂着,看着女儿满足地眯起眼睛,小嘴吧嗒吧嗒的样子,唇边的笑意一直没有消散过。饭后,阳光正好。
他们循着路标的指引,走向寺院深处。转过几重殿阁,眼前骤然开阔。一棵无法用语言形容其巨大的古银杏树,如同一位历经沧桑的巨人,矗立在开阔的庭院中央。它粗壮的树干需要数人合抱,遒劲的枝干向四面八方肆意伸展,撑起一片无比广袤、无比灿烂的金色穹顶。
深秋时节,满树扇形的小叶几乎都已转为纯粹的金黄,阳光毫无遮拦地穿透它们,将整个庭院、连同树下虔诚仰望的人们,都笼罩在一片神圣而温暖的金色光晕里。微风过处,万千金叶簌簌摇曳,发出细碎而宏大的声响,如同金色的雨,纷纷扬扬,无声地飘落,在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松软的金毯。
“哇……”连颜爵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仰着头,几乎被这天地间纯粹的壮美与宁静震慑住了。颜小糖更是看呆了,小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O”形,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仰望着那遮天蔽日的金色华盖,小手指着漫天飘落的金叶,激动得咿咿呀呀叫个不停。冰凇澜站在树下,仰望着这片燃烧的金色天空。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了。
千年古树的沉静气息如同浩瀚的海洋,温柔地包裹着她。那些在心底深处反复翻腾、啃噬着她的焦虑、不安和自我怀疑——
小糖为什么还不会清晰地发“baba”、“mama”的音?
为什么对爬行兴趣缺缺?
为什么体重增长曲线似乎比邻居家那个胖小子平缓?
论坛里那些言之凿凿的“发育里程碑”和“异常信号”……此刻,在这棵目睹了无数朝代更迭、生老病死的古树面前,在这片无声飘落的、蕴含着宇宙轮回之意的金色雨幕之下,它们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敬畏、渺小感与释然的情绪,像温热的泉水,从心底汩汩涌出,瞬间冲垮了那层强撑的堤坝。
连日来的压抑、深藏的无助、害怕辜负这个小生命的巨大惶恐……在这一刻,在这片宁静而磅礴的金色光芒中,再也无法隐藏。
冰凇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起来。她低下头,试图掩饰瞬间涌上眼眶的灼热。但泪水来得如此汹涌,根本不受控制。一滴滚烫的泪珠猝不及防地落下,砸在她脚边一片金黄的银杏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阿冰?”颜爵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抱着女儿,快步走到她身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冰凇澜用力地摇头,抬手飞快地抹去脸上的泪水,但新的泪水又迅速模糊了视线。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银杏叶清苦味道的空气涌入胸腔,却哽在了喉头。她抬起头,望向颜爵,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水光,脆弱得像易碎的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