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春·阿姐鼓（第五章）
秦楚醒来时，石屋已经沉入暮色。
简安趴在他身侧睡着了，呼吸均匀，额前碎发垂下来，扫过他缠着绷带的手臂。青年蜷缩着身子，像只缺乏安全感的猫，即使在睡梦中，手指还虚虚抓着他的衣角。
摆渡人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指尖悬在简安发顶几厘米处，犹豫了很久，终究只是轻轻拂开那缕碍事的碎发。指腹触到青年温热的皮肤时，他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耳根在昏暗中泛着薄红。
昨夜那声“心疼”几乎是脱口而出，事后连秦楚自己都有些惊讶。做了这么久的灵魂摆渡人，早已习惯了冷眼旁观生死离别，心湖像封冻的冰面，从未为谁泛起过涟漪，直到遇见简安。
这个有着清澈眼眸的青年，总是用那双能看见阴阳两界的眼睛，固执地望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与信任。陕西古村的皮影戏台上，他挡在自己身前的单薄背影；训练时摔倒了又爬起来的倔强；甚至是此刻睡梦中无意识的亲近……都像投入冰湖的石子，一点点敲碎了他冰封的心。
“唔……”简安动了动，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撞见秦楚近在咫尺的目光时，他像受惊的小鹿般往后缩了缩，脸颊瞬间涨红，“你醒了？”
“嗯。”秦楚移开视线，看向石屋门口，许尽欢和岑秋不知何时出去了，只留下结界的微光在石壁上流转，“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简安慌忙爬起来，膝盖因为跪坐太久有些发麻，“伤口疼不疼？要不要换药？”他的语速很快，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像是在掩饰刚才的窘迫。
秦楚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不疼，不用换。”他撑起身子想坐起来，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别动！”简安立刻扶住他，掌心贴在他的后背上，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医生说你这伤要静养，不能乱动。”他的声音带着嗔怪，却掩不住眼底的关切。
秦楚任由他摆布，鼻尖萦绕着青年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干净得让人心安。他忽然觉得，受伤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能这样近距离地感受简安的存在。
“许先生他们呢？”简安扶着秦楚靠在石壁上，顺手给他垫了个软枕。
“去探查阿姐鼓的情况了。”秦楚从怀里摸出块玉佩，塞进简安手里，“这是暖玉，能温养你的阳气，戴着别摘。”玉佩触手温润，上面刻着繁复的符文，是他用自己的灵力温养了多年的法器。
简安捏着玉佩，指尖传来暖暖的温度，一直蔓延到心底。他低头看着玉佩上的符文，突然想起昨夜秦楚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眼眶一热：“谢谢你，又救了我。”
“我说过，别让自己出事。”秦楚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要是出事了……”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眼底翻涌的情绪已经说明了一切。
简安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清晰而执着，像藏着片浩瀚的星空，让他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
石屋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许尽欢扶着岑秋走了进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灵媒的脸色有些凝重，岑秋则靠在他肩上，脸色苍白得像纸。
“情况不太好。”许尽欢将岑秋安置在火堆旁，自己也坐了下来，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阿姐鼓的怨气越来越重，已经开始影响周围的磁场，我的通灵术几乎失效了。”
岑秋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刽子手的魂魄和阿姐鼓绑在了一起，除非毁掉鼓，否则杀不死他。”他的嘴唇毫无血色，显然耗费了不少心神，“而且……我看到了卓玛的魂魄，她被困在鼓里，很痛苦。”
简安的心揪了一下。他能想象出那种被囚禁的滋味，就像陕西古村那些被封在皮影里的魂魄，永远重复着死亡前的痛苦。
“怎么才能毁掉阿姐鼓？”简安问道，握紧了手里的玉佩。
“需要用至阳之物破掉鼓皮上的怨气。”许尽欢从背包里翻出本泛黄的古籍，在火堆旁翻开，“书上说，阿姐鼓是用活人皮鞣制的，沾染了太多血腥，普通法器伤不了它。”他指着古籍上的插画，“只有用纯阳之血画的符，才能净化上面的怨气。”
“纯阳之血？”简安愣住了。
“就是处子之血，而且必须是阳气极盛之人。”许尽欢的目光落在秦楚身上，“秦楚是灵魂摆渡人，体质特殊，他的血应该可以。”
秦楚皱了皱眉：“我的血能镇压怨气，但要净化……恐怕不够。”他看向简安，眼神复杂，“简安的阳气很纯，或许……”
“我来！”简安立刻接口，没有丝毫犹豫，“只要能毁掉阿姐鼓，我什么都愿意做。”
秦楚的脸色沉了沉：“不行，你体质特殊，失血会让阴气趁虚而入。”
“可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许尽欢叹了口气，“刽子手随时可能找到新的祭品，我们没时间了。”
岑秋突然抓住许尽欢的手，眼神坚定：“我可以帮忙。”预言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的预言能力虽然被干扰，但可以找到阿姐鼓的弱点，减少出血量。”
四人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决心。
夜深人静时，石屋外面传来狼嚎声，悠远而凄厉。
简安靠在火堆旁，手里捏着秦楚给的玉佩，毫无睡意。秦楚就坐在他身边，闭目养神，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侧脸的轮廓在火光中显得柔和了许多。
“秦楚。”简安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秦楚睁开眼睛，看向他。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出事了，你会难过吗？”简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秦楚的瞳孔骤然收缩，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不准说这种话。”他的声音很沉，带着压抑的怒火，眼底却闪过一丝恐惧，“我不会让你出事的，永远不会。”
简安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却又莫名地感到安心。他看着秦楚眼底翻涌的情绪，突然鼓起勇气，反手握住他的手：“那你也要答应我，照顾好自己，别再为了我受伤了。”
秦楚的身体僵了僵，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尖微微颤抖。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点头，声音沙哑：“好。”
火堆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映照着两人交握的手，温暖而坚定。简安能感觉到秦楚的掌心在冒汗，心跳得很快，和他自己一样。
这一刻，不需要更多的言语，彼此的心意已经明了。
天刚蒙蒙亮，四人就出发了。
许尽欢背着岑秋走在前面，灵媒的脚步很稳，尽量避开崎岖的路面，生怕颠到背上的人。岑秋靠在他的肩上，脸色依旧苍白，却比昨晚精神了些，时不时低声提醒他避开隐藏的陷阱。
简安扶着秦楚走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石。摆渡人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倔强地不肯放慢脚步。
“慢点，不急。”简安忍不住劝道，扶着他的手臂又紧了紧。
“没事。”秦楚的声音有些虚弱，却依旧嘴硬，“必须在日出前赶到祭台，那时刽子手的阴气最弱。”
简安无奈，只能更小心地扶着他，目光时不时扫过他的脸色，生怕他随时会倒下。
越靠近城中央的祭台，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浓。简安的阴阳眼开始发烫，他能看到无数冤魂在周围徘徊，发出凄厉的哭嚎，它们的身影被阿姐鼓的怨气缠绕，痛苦不堪。
“快到了。”岑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就在前面的石台上。”
简安抬头望去，只见前方的空地上，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石台，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血迹，显然是当年的祭台。阿姐鼓就立在祭台中央，暗红色的鼓面在晨曦中泛着诡异的光泽，边缘的铜铃依旧纹丝不动。
刽子手的身影就站在阿姐鼓旁边，背对着他们，手里的剥皮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准备好了吗？”秦楚停下脚步，看向简安，眼神坚定。
简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秦楚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递给简安：“等会儿我引开刽子手，你和许尽欢趁机上祭台，找到阿姐鼓的弱点，用你的血画符。”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记住，一定要小心，不行就立刻退回来，别硬撑。”
“我知道了。”简安接过匕首，指尖有些颤抖，却眼神坚定。
许尽欢扶着岑秋走上前，灵媒的手里已经准备好了符咒：“我们会掩护简安的，放心吧。”
岑秋看着简安，眼神复杂：“阿姐鼓的弱点在鼓面中央，那里有个小小的狼头印记，是当年刽子手留下的，用你的血画符，一定能破掉它的怨气。”
简安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匕首。
秦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冲向刽子手，短刀出鞘，寒光凛冽：“你的对手是我！”
刽子手猛地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戾气，挥舞着剥皮刀迎了上去：“又是你，上次让你跑了，这次可没那么幸运了！”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就是现在！”许尽欢低喝一声，拉着岑秋冲向祭台。
简安紧随其后，脚步轻快，像只灵活的猎豹。他避开地上的血迹和骸骨，很快就冲到了祭台脚下。
“我上去画符，你们掩护我！”简安回头喊道，手脚并用地爬上祭台。
许尽欢立刻在祭台周围布下结界，防止冤魂靠近。岑秋则站在结界中央，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显然在动用预言能力，寻找阿姐鼓的弱点。
简安爬上祭台，终于看清了阿姐鼓的全貌。鼓面果然如岑秋所说，中央有个小小的狼头印记，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血迹，散发着浓重的怨气。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指尖。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鲜红而温热。
简安忍着疼痛，用流血的指尖在狼头印记上画符。他的动作很熟练，这半年来秦楚教他画过无数次符咒，早已烂熟于心。
鲜血落在鼓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滚烫的油滴落在冰面上。阿姐鼓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发出沉闷的响声，鼓面的狼头印记渐渐变得清晰，发出幽幽的绿光。
“啊——”刽子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显然受到了阿姐鼓的影响，动作变得迟缓起来。
秦楚抓住机会，短刀一挥，刺穿了他的心脏。黑气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将整个祭台笼罩。
“快！再加把劲！”许尽欢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焦急。
简安咬紧牙关，加快了画符的速度。指尖的鲜血越来越少，他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但眼神却依旧坚定。
就在符咒即将完成的那一刻，阿姐鼓突然爆发出一阵强大的怨气，鼓面裂开，露出里面缠绕的无数冤魂，它们发出凄厉的哭嚎，痛苦不堪。
其中一个穿着藏袍的少女身影最为清晰，她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正是卓玛的魂魄。
“卓玛！”简安忍不住喊道，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
卓玛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喊，转过头，看向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感激和解脱。
就在这时，刽子手的身影突然从黑气中冲了出来，他的身体已经变得虚幻，却依旧挥舞着剥皮刀，冲向简安：“我要你的皮！”
“小心！”秦楚的声音传来，他想冲过来，却被黑气缠住，动弹不得。
简安看着越来越近的剥皮刀，眼神却异常平静。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否则所有人的努力都白费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完成了符咒的最后一笔。鲜血落在鼓面上，发出耀眼的光芒，净化着阿姐鼓的怨气。
“啊——”刽子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在光芒中渐渐化为灰烬。
阿姐鼓的怨气被净化，鼓面渐渐变得透明，露出里面缠绕的冤魂。它们在光芒中渐渐平静下来，露出解脱的笑容，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卓玛的身影最后看了简安一眼，露出感激的笑容，也化作星光，消散了。
危机终于解除了。
简安看着消散的冤魂，松了口气，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简安！”秦楚挣脱黑气的束缚，冲过来接住他，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声音颤抖，“你怎么样？别吓我！”
简安靠在他怀里，虚弱地笑了笑：“我没事……我们成功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简安！简安！”秦楚抱着他，心急如焚，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许尽欢和岑秋也冲了过来，灵媒检查了一下简安的伤势，松了口气：“他只是失血过多，加上脱力，休息一下就好了。”
秦楚这才松了口气，紧紧抱着简安，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眼底充满了后怕和庆幸。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祭台上，温暖而明亮。阿姐鼓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石台，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秦楚抱着简安，缓缓走下祭台。他的脚步很稳，眼神坚定，怀里的青年安静地睡着，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容。
“我们回家。”秦楚轻声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许尽欢扶着岑秋，跟在他们身后。灵媒看着前面紧紧相拥的两人，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岑秋靠在他肩上，虚弱地笑了笑：“我们也回家。”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仿佛预示着一个新的开始。
简安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是秦楚的味道。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秦楚坐在床边，正专注地看着他，眼底充满了担忧和温柔。
“你醒了？”秦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嗯。”简安点了点头，想坐起来，却被秦楚按住。
“别动，你还很虚弱，需要静养。”秦楚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简安乖乖地躺下，看着秦楚近在咫尺的脸，突然想起了祭台上的事，脸颊一阵发烫：“阿姐鼓……”
“已经毁掉了，冤魂也都得到了解脱。”秦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欣慰，“我们成功了。”
简安松了口气，露出一丝笑容：“太好了。”
秦楚看着他的笑容，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简安的脸颊，指尖带着一丝粗糙的质感，却异常温柔。
“简安。”秦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紧张，“我……”
简安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突然鼓起勇气，主动凑上前，吻上了他的唇。
秦楚的身体僵了僵，随即反应过来，紧紧地抱住他，加深了这个吻。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温暖而明亮，映照着相拥的两人，温馨而美好。
这一刻，不需要更多的言语，彼此的心意已经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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