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马河的夜来得又早又沉。
旅馆的木质楼板踩上去吱呀作响,简安推开二楼房间的门时,正撞见秦楚在解风衣扣子。玄色衣料滑落肩头,露出里面深灰色的紧身打底衫,勾勒出流畅的肩背线条。窗台上放着盏酥油灯,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沉默的水墨画。
“海拔三千五,感觉怎么样?”秦楚转过身,目光落在简安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高原的夜风带着寒气,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动青年额前的碎发。
简安摇摇头,将背包放在靠墙的木桌上:“还好,没头晕。”他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的棉布窗帘一角,外面的青海湖已经融进墨色里,只有远处的雪山轮廓还泛着冷白的光,“刚才在楼下,岑秋说那水鬼怀里的婴儿,不是真的孩子。”
“是怨气凝结的幻形。”秦楚从法器箱里取出两张符纸,指尖燃起幽蓝的火苗,符纸在火光中蜷曲成灰烬,“石堡城的阿姐鼓怨气太重,已经开始影响周边的灵体。”他将灰烬收进小瓷瓶,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今晚别开窗,也别用阴阳眼看外面。”
简安“嗯”了一声,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跟着秦楚的动作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捏着符纸时指尖泛着淡淡的青色——那是摆渡人特有的灵力印记。半年前在陕西古村,就是这双手,一次次将他从皮影鬼的利爪下拉回来。
“在想什么?”秦楚忽然抬头,撞进他来不及收回的目光里。简安像被烫到似的猛地转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没、没什么。”简安慌忙从包里翻出换洗衣物,布料摩擦的声音掩饰着他的慌乱,“我去洗漱。”
浴室的水带着股铁锈味,简安用冷水泼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尾还带着点青涩,却比半年前多了些凌厉。他摸着锁骨处的淡疤——那是被皮影鬼的木刺划伤的,当时秦楚为了给他止血,用嘴吸过伤口的污血,温热的呼吸落在皮肤上的触感,至今想起来还会让他心跳失序。
“出来。”秦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简安裹着毛巾出来时,看见秦楚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小陶罐,里面盛着墨绿色的药膏。
“把衣服撩起来。”秦楚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目光落在他的后腰上。那里曾被皮影鬼的阴气侵蚀,留下过几片青黑色的印记,虽然后来被秦楚用灵力驱散,却总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简安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照做。棉质睡衣被掀起,露出线条流畅的脊背,月光透过窗缝落在上面,能看到几处浅淡的疤痕。秦楚的指尖沾了药膏,触碰到皮肤时带着微凉的凉意,却奇异地驱散了那些盘踞的寒意。
“这是用艾叶和龙涎香调的,能防阴气入体。”秦楚的动作很轻,指腹碾过那些旧伤时,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到了石堡城,每天都要涂。”
简安的呼吸屏住了。后背传来的触感让他浑身紧绷,却又舍不得躲开。秦楚的气息就在颈后,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混着药膏的草药味,形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指尖偶尔会停顿,像是在确认药膏是否涂匀,又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好了。”秦楚收回手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简安的腰线,引来青年一阵轻颤。他迅速移开目光,将药膏放回桌上,“早点睡,凌晨四点出发。”
简安把衣服放下,转身时正好撞见秦楚转过头。两人的距离很近,他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沾着的细微灰尘,以及眼底深处那片不易察觉的温柔。空气仿佛凝固了,酥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秦楚。”简安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你做灵魂摆渡人,很久了吗?”
秦楚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记不清了。”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魂魄离体后会迷失方向,我的职责就是引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简安想起陕西古村那些被困在皮影里的魂魄,突然觉得这个职业很孤独。他看着秦楚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如松,却总带着种挥之不去的寂寥。
“那你……”简安想问他会不会累,会不会也想有个地方停靠,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叫我。”
秦楚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很浅,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简安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好。”
后半夜的雨来得毫无征兆。
简安是被雷声惊醒的,窗外的青海湖在闪电中露出狰狞的轮廓,浪涛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巨响。他翻身坐起时,发现身边的床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未有人躺过。
“秦楚?”简安轻声喊了句,没人回应。他披上衣衫走出房间,走廊里的酥油灯被风吹得摇晃,影影绰绰的光线下,看见秦楚站在楼梯口,正对着空气说话。
“那鼓的怨气已经形成了煞气,普通的符咒镇不住。”秦楚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夹着枚铜钱,在虚空中划出复杂的纹路,“告诉那边,天亮前我会带简安进山,让他们备好净化阵。”
空气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嗡鸣,像是某种昆虫振翅的声音。简安的阴阳眼突然发烫,他看到个半透明的影子从秦楚身边飘过,穿着古代的官服,拱手作揖后便消失在楼梯拐角。
“醒了?”秦楚转过身,铜钱在指尖转了个圈,“去收拾东西,雨停就走。”
简安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楼梯口:“刚才那个是……”
“地府的信使。”秦楚将铜钱收回口袋,“石堡城的情况比预想的严重,那刽子手的魂魄已经快要凝成实体。”他抬头看向窗外,闪电撕裂夜空的瞬间,能看到远处雪山的褶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在找新的鼓皮。”
简安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岑秋说的“真人剥皮”,胃里一阵翻涌。秦楚似乎察觉到他的不适,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过来,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别怕。”秦楚的声音在雷声间隙显得格外清晰,“有我在。”
这四个字像道符咒,瞬间驱散了简安心里的恐惧。他抬头看向秦楚,对方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星光。他突然明白,自己害怕的从来不是那些厉鬼,而是失去这个总是沉默寡言,却会在危难时挡在他身前的人。
“我不怕。”简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跟你一起去。”
雨停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许尽欢带着岑秋在旅馆门口等他们,预言家脸色依旧苍白,眼下却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灵媒穿着件深色冲锋衣,背包鼓鼓囊囊的,里面除了法器,还多了个保温桶。
“给你们带的早饭。”许尽欢把保温桶递给简安,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撒着翠绿的香菜,“青海的羊肉暖身子,进山前多吃点。”
岑秋靠在许尽欢肩上,眼神有些涣散:“我又梦见阿姐鼓了。”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这次看清了刽子手的脸,他手腕上有个狼头纹身。”
秦楚的脸色沉了沉:“是当年土司手下的行刑人,据说剥了九十九张人皮,最后被自己的刀砍死在祭台上。”他打开越野车的车门,“上车再说。”
车子驶离黑马河时,朝阳正从雪山后面爬上来,给连绵的山峦镀上了层金边。简安喝着羊肉汤,目光时不时瞟向开车的秦楚,对方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些,不再像平时那样冷硬。
“石堡城的入口被符咒封着,普通游客进不去。”许尽欢从背包里拿出张地图,在膝盖上铺开,“但现在符咒快失效了,我们得从后山的栈道绕进去。”他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红线,“这条路最难走,但能避开刽子手的耳目。”
岑秋突然抓住许尽欢的手,指尖冰凉:“栈道上有东西……是很多双眼睛。”预言家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到了极其恐怖的景象,“它们在看着我们,在等我们掉下去。”
简安的阴阳眼突然发烫,他看向窗外的山峦,那些覆盖着积雪的岩石缝隙里,似乎真的有无数双眼睛在闪烁,幽绿的光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是山精。”秦楚的声音很淡,“石堡城的怨气吸引了周边的精怪,它们靠吸食阴气为生。”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两把短刀,递给简安一把,“刀柄上刻了镇魂符,能伤它们。”
简安握紧刀柄,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莫名安心。他想起秦楚教他格斗术时说的话——“武器是手臂的延伸,最重要的是稳住心神”。他深吸一口气,试着像秦楚教的那样调整呼吸,果然感觉到心里的慌乱平息了不少。
车子在山脚下停了下来,前面已经没有路了,只有一条蜿蜒的栈道,沿着陡峭的山壁向上延伸,消失在云雾深处。栈道是用木头和铁链搭建的,有些地方的木板已经腐朽,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悬崖。
“从这里上去,大概要走三个小时。”许尽欢背起岑秋,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岑秋的状态不好,我先带他上去,你们跟上。”
秦楚点点头:“注意安全,我们在栈道尽头的观景台汇合。”
看着许尽欢背着岑秋消失在云雾里,简安突然有些羡慕。他转头看向秦楚,对方正仰头望着栈道,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
“走吧。”秦楚率先踏上栈道,铁链发出刺耳的哗啦声,“跟着我的脚印走,别踩那些松动的木板。”
简安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踩着木板往前走。栈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风从峡谷里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人站立不稳。
“抓紧铁链。”秦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被风吹散的沙哑,“别往下看。”
简安依言抓紧冰冷的铁链,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悬崖下方。云雾缭绕中,他看到无数扭曲的影子在蠕动,像是被剥了皮的人在攀爬,阴气扑面而来时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别看!”秦楚突然停下脚步,回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到自己身后,“那些是山精制造的幻象,会勾人的魂魄。”
简安的心脏狂跳不止,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就要松开铁链跳下去。秦楚的手很有力,攥得他手腕生疼,却奇异地让他清醒了过来。他看着秦楚宽阔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条危险的栈道,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谢谢。”简安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秦楚没有回头,只是握得更紧了些:“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栈道上,铁链的哗啦声和风声交织在一起,像是首诡异的歌谣。简安的目光落在秦楚的背影上,看着对方稳健的步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情愫,像藤蔓一样悄悄蔓延开来。
他知道,从踏上这条栈道开始,他们的命运就已经紧紧地绑在了一起,无论前方有多少危险,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快到观景台时,简安突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细细碎碎的,从头顶传来。
“小心。”秦楚猛地将他拉到身边,自己挡在前面,短刀瞬间出鞘,寒光凛冽,“是山精来了。”
简安抬头望去,只见栈道上方的岩石缝隙里,钻出了无数毛茸茸的小怪物,它们只有巴掌大小,长着尖尖的耳朵和绿油油的眼睛,手里拿着细小的石子,正恶狠狠地盯着他们。
“这些东西怕火。”秦楚从口袋里摸出个打火机,点燃了手里的符纸,“跟紧我,别被它们抓伤。”
符纸燃烧的噼啪声响起,山精们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纷纷往后退去。秦楚趁机拉着简安往前冲,短刀挥舞间,将几只不怕死的山精劈成了青烟。
简安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的短刀也没闲着,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疏,但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十足的力道。他能感觉到秦楚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护着他,将那些最危险的山精引向自己。
冲到观景台时,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许尽欢和岑秋已经在那里等他们,灵媒正拿着张黄符,贴在观景台的石柱上,防止山精追上来。
“你们可算来了。”许尽欢松了口气,扶着岑秋站起来,“石堡城就在前面了。”
简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山谷深处,有一片破败的石屋,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是座被遗忘的孤城。城中央的石台上,隐约能看到一面鼓的轮廓,暗红色的鼓面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那就是阿姐鼓。
简安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阴气从石堡城里弥漫开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让他的阴阳眼阵阵刺痛。
秦楚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别怕,有我。”
简安抬头看向秦楚,对方的眼神坚定,像是在给他无声的承诺。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无论前方有多少危险,他都会跟他一起走下去。
因为他知道,这个人,会一直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