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的三月,总带着种湿漉漉的温柔。檐角那串铜铃被晨雾浸得发潮,风掠过时,叮当声碎在青石板路上,成了春日里最缠绵的絮语。
简安趴在药房案前,鼻尖沾着细碎的紫苏末,正对着本边角微卷的《阴阳录》发呆。书页上朱砂绘的符咒泛着陈旧的光,像困着几世前的魂灵。他近日咳得厉害,胸腔里总泛着痒,却仍固执地想从这卷古籍里,抠出些关于古村皮影的后续——那些梦里模糊的片段,总在夜半惊醒时,缠着他的呼吸。
“又在看这个?”秦楚的声音从身后漫过来,带着刚熬好的梨膏香气。他端着只青瓷碗,碗沿凝着细密的水珠,映得他眉眼愈发清隽,“你这阵子肺火重,该多歇着。”
简安仰起头笑,眼尾还沾着点药粉,像落了雪的月牙:“岑秋说这卷里藏着古村皮影的后续,我想瞧瞧……”话未说完,秦楚已用勺柄轻轻敲他额头,力道轻得像拂过花瓣的风。
“先喝梨膏。”秦楚把碗推到他手边,指尖擦过他沾着药粉的鼻尖,“陈年旧事哪有你金贵,等你不咳了,我讲与你听。”
简安乖乖捧着碗,梨膏甜润,混着淡淡的桂花香,滑过喉咙时,连胸腔里的痒意都散了几分。他偷眼去瞧秦楚,这人永远穿剪裁利落的黑衣,可给他熬梨膏时,却会细心地把冰糖敲成小块,连梨核都剜得干干净净,仿佛他是世间最易碎的瓷。
喝完梨膏,简安把古籍往秦楚怀里一塞,指尖还勾着他黑袍的流苏:“你陪我看嘛,梦里总模模糊糊的,想知道前世到底……”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到底怎样与你相遇、相伴,又分离”,可对上秦楚垂眸的瞬间,那些酸涩竟卡在喉咙里,成了绕指柔。
秦楚垂眸翻开书页,泛黄的纸页簌簌响,像旧时光在翻身。他的声音低得像春日漫过回廊的风:“前世你总爱穿月白的衫子,江南的雨缠缠绵绵,你追在我身后跑,说要编柳条冠给我,说这样才算‘神仙眷侣’。”
简安的脸腾地红了,耳尖都染上薄红,像枝头刚绽的桃蕊:“那后来呢?”
“后来啊……”秦楚伸手揉他的发顶,指腹碾过他软软的发丝,“你编了冠,非要我戴着。你站在青石板上,雨丝落你肩头,你笑起来,连檐角铜铃都失了声。”他顿了顿,喉间滚出极轻的叹息,“再后来,你为救我……”
简安猛地捂住他的嘴,眼眶微微发潮,却仍强撑着笑:“不说这个。”他怕听见那些分离的痛,怕想起轮回里丢失的岁月,更怕明白眼前人的执着——秦楚为寻他,甘愿做摆渡人,不入轮回,在阴阳间踽踽独行数百年。
秦楚笑着握住他的手,指腹摩挲他掌心的纹路,像在触摸最珍贵的瓷器:“好,不说。只说现在——”他倾身,额头抵着简安的,鼻息相缠间,连春日的风都成了绵密的网,“现在,你在我身边,檐角有铃,案上有书,碗里有梨膏,这就是最好的故事。”
窗外的玉兰正开得肆意,花瓣扑簌簌落在青石板上,铺成条柔软的路。简安望着秦楚眼底的自己,突然懂了“春深”的真意——是梨膏的甜浸在骨血里,是铜铃的响绕在檐角上,是眼前人眼底化不开的温柔,是他们一起走过的、平凡又珍贵的岁岁年年。那些曾在轮回里破碎的、疼痛的、执着的,都在这春日的晚来春里,凝成了最安稳的光。
“秦楚,”简安轻声说,指尖扣住他黑袍的纽扣,像握住了几世的缘,“我好喜欢你。”
秦楚的笑漫过眉眼,像化开的春水,又像檐角铜铃撞碎的光:“我知道。从你第一次撞进我怀里,仰着头说‘这哥哥看着好眼熟’时,我就知道。”那时江南的雨正稠,他撑着伞站在青石板巷口,而他的小公子穿着月白衫子,像只撞进他命里的雀,叽叽喳喳,却让他荒芜了数百年的魂,突然有了归处。
他吻了吻简安的额头,古籍还摊在案上,朱砂符咒映着晨光,像他们永不褪色的缘分。渡口的三月,春深似海,檐角铜铃还在响,案上梨膏还冒着热气,而他们的故事,正慢慢写进每一缕风、每一朵花里,写进往后无数个,有彼此相伴的岁岁年年。
简安窝在秦楚身侧,听他讲前世的碎片——他如何在江南雨巷寻到转世的自己,如何在每一世的眉眼间,辨认出那抹让他执着的魂。那些曾以为的擦肩而过,其实都是秦楚藏在暗处的、跨越轮回的守望。
“所以,”简安蜷在他黑袍里,声音闷闷的,“你找了我几百年?”
秦楚嗯了声,指尖顺着他的发尾滑落:“数不清了。可每一世,只要看见你笑,就觉得值。”
简安仰起头,在他下巴上轻啄一口,像春鸟衔枝:“现在我在这儿,不走了。”
秦楚望着他,眼底漾开的笑,比春日最盛的玉兰还要温柔。他知道,往后的岁月,再长的轮回,再深的苦难,都敌不过眼前人这句“不走了”——这是他在数百年摆渡生涯里,听过最动人的、关于“春深”的答案。
暮色漫进渡口时,简安倚在秦楚肩头,看檐角铜铃在晚风里轻晃。案上的《阴阳录》还开着页,朱砂符咒的光,渐渐融进春日的暮色里。他们没再探究前世的苦难,因为眼前的安稳,已足够填满往后的岁岁年年——这是渡口的三月,是他们的春深,是无数轮回后,终于圆满的、属于彼此的人间。
简安,你知道吗?你是我虽然迟到却从不落幕的春天,你是我的晚来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