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的古村藏在秦岭褶皱里，像块被岁月磨旧的皮影。岑秋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的纹路，眉头拧成个川字。

“不对劲。”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卷着撞在斑驳的土墙上，“预言里的皮影戏，不该是这种感觉。”

简安跟着打了个寒颤。他看得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此刻村口飘荡的黑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丝丝缕缕缠着来往的风，带着股铁锈和腐烂混合的腥气。作为阴阳眼，他对危险的直觉比谁都敏锐——这地方，埋着不止一条人命。

“你确定是这儿？”简安拉了拉岑秋的袖子，视线落在远处祠堂门口挂着的褪色灯笼上，灯笼穗子明明没风，却在诡异地摇晃，“我没看见戏台，倒像是看见……好多张皮。”

岑秋脸色更沉。他的预言向来精准，尤其是关于灾祸的部分。三天前，他在宿舍午睡时梦见了这个村子，梦见猩红的皮影在月光下跳舞，操纵皮影的人手里拿着沾血的剥皮刀，而被剥下来的人皮，正被绷在竹架上，变成新的皮影。

“去祠堂看看。”岑秋定了定神，“预言里说，皮影戏就在祠堂后院。”

两人踩着凹凸不平的土路往祠堂走，越靠近，那股腥气越重。简安的视线扫过祠堂斑驳的木门，忽然僵住——门环上挂着的不是常见的铜铃，而是两个干瘪发黑的东西，细看之下，竟像是缩小版的人手。

“操。”简安低骂一声，猛地别开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祠堂后院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唱腔，调子古怪得像是指甲刮过玻璃。紧接着，是皮影碰撞的脆响。

岑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他们绕到后院，果然见墙角搭着个简陋的戏台，一块发白的幕布后，隐约有皮影在晃动。只是那皮影的轮廓太过逼真，连关节处的褶皱都清晰可见，不像是寻常的驴皮或羊皮做的。

“谁在那儿？”岑秋扬声问。

唱腔戛然而止。

幕布后的影子顿了顿，缓缓转过身。没有操纵杆，没有唱戏的人，那皮影就那样自己立在幕布后，脸对着他们的方向。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恰好照亮幕布上的影子——那皮影的脸，竟和村口老槐树底下卖水的老汉长得一模一样。

简安头皮瞬间炸了。他看见那皮影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接着，幕布后传来剥皮刀划破皮肤的声音。

“不好！”简安拽着岑秋就往后退，“是活的！它在看我们！”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幕布后飞射而出，直扑简安面门。那是张巴掌大的皮影，却长着尖利的指甲，边缘泛着暗红的光，像是刚沾过血。

简安反应快，猛地侧身躲开，皮影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身后的土墙上，发出“噗”的闷响——竟是硬生生嵌进了砖缝里。

“快走！”岑秋拉着他就跑，却没注意到，另一张皮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后颈上，像片冰凉的叶子。

跑出没几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简安回头，看见岑秋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后颈那片皮肤迅速泛起青黑，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生气。

“岑秋！”简安惊叫着扑回去，手指刚碰到岑秋的皮肤，就被烫得缩回手——那皮肤下像是藏着团火，烫得惊人。

更可怕的是，周围的皮影越来越多。它们从祠堂的梁柱后、墙缝里、树影中钻出来，一张张泛着油光的皮面上，眼睛的位置挖空成黑洞，正齐刷刷地盯着他。

简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看得见那些皮影背后的东西——是被剥了皮的鬼魂，它们的怨气与皮影缠在一起，成了半鬼半物的凶煞。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别动。”

简安回头，看见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眉眼深邃，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男人手里捏着一把泛着银光的短刀，刀尖正抵着一张扑向简安后心的皮影，那皮影在刀刃下发出滋滋的响声，迅速蜷缩焦黑。

“秦楚？”简安愣住了。这人看着面生，可他身上的气息很特别，像是介于阴阳之间，既不属于活人的阳气，也不属于鬼魂的阴气。

男人没理他，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岑秋，又落在那些围上来的皮影上，眉头微蹙：“真人皮做的阴皮影，这村子倒是胆子大。”

话音刚落，祠堂屋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一张巨大的皮影从屋顶跃下，足有一人高，皮面上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符咒，手里还牵着十几张 smaller 的皮影，像是一串被拴住的魂魄。

简安的呼吸瞬间停滞。他看见那巨大皮影的皮面上，印着一张模糊的人脸，而那人脸的轮廓，竟和他有些相似。

“它盯上你了。”秦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东西认生魂，你阴阳眼开着，魂魄比常人亮，最招它们。”

简安刚想说什么，那巨大皮影突然猛地朝他扑来，带着腥风的利爪直取他的脖颈。他想躲，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利爪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闪过。秦楚手里的短刀不知何时燃起了幽蓝的火焰，他侧身挡在简安身前，刀刃精准地劈在皮影的利爪上。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利爪瞬间化为灰烬，巨大皮影踉跄着后退几步，黑洞洞的眼睛里闪过怨毒的光。

“灵魂摆渡人？”皮影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木头，“多管闲事。”

秦楚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刀。幽蓝的火焰在刀身上跳动，映得他眼底一片寒凉。

简安趁机看向岑秋，却发现原本昏迷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眼神空洞得吓人，嘴角还挂着诡异的笑。而他的手腕上，不知何时缠上了一根细细的黑线，线的另一端，连着不远处一个穿着青布衫的男人。

那男人正闭着眼，手指飞快地掐着诀，嘴里念念有词。他身边摆着个香炉，香灰笔直地落下来，堆成个小小的坟包形状。

“灵媒？”秦楚余光瞥见那男人，眉头皱得更紧，“他在通灵，想跟皮影背后的东西对话，可这东西太凶，他控制不住，要被反噬了。”

话音刚落，那青布衫男人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而岑秋身上的青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眼看就要爬到心口。

“操！”简安急得眼都红了，想冲过去，却被秦楚一把拉住。

“别乱动！”秦楚沉声道，“那是皮影的怨气，沾到就完了。你现在过去，就是给它们送新皮。”

他抬手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短刀上。幽蓝的火焰瞬间暴涨，几乎要吞噬整把刀身。“我去救岑秋，你盯着那个灵媒，别让他彻底被反噬。”

说完，秦楚身影一晃，已经冲到了岑秋身边。短刀上的火焰扫过岑秋的后颈，发出“滋滋”的响声，那些青黑色迅速褪去，岑秋闷哼一声，重新晕了过去。

而此时，那巨大的皮影再次扑来，这一次，它的目标换成了那个青布衫男人。

简安来不及多想，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就砸了过去。石头穿过皮影的身体，什么用都没有。

青布衫男人显然也察觉到了危险，他艰难地抬起手，想掐诀自保，却因为灵力耗尽，手刚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眼看皮影的利爪就要抓到他，简安脑子一热，扑过去将人往旁边一推。

利爪没抓到灵媒，却结结实实地落在了简安背上。

一阵剧痛传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肉里。简安眼前一黑，感觉自己的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温热的血顺着后背往下淌，很快浸透了衣服。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在一点点往外飘，眼前开始出现各种各样扭曲的人脸，都是些被剥了皮的鬼魂，它们围着他，发出贪婪的嘶吼。

“简安！”秦楚的声音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

简安想回头，却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没有。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模糊，后背的剧痛渐渐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变成一张新的皮影时，一道温暖的力量突然包裹住了他。幽蓝的火焰在他身边炸开，将那些围上来的鬼魂烧得惨叫连连。

秦楚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一手按在他的后背上，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像是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涌进来，压下了那股撕裂般的疼痛。

“撑住。”秦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我带你走。”

简安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视线落在秦楚握着刀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此刻正稳稳地握着刀，将扑过来的皮影一个个烧成灰烬。

远处，青布衫男人挣扎着爬起来，看向岑秋的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自责。他咬着牙，重新掐起手诀，这一次，他的指尖也渗出了血珠。

“许尽欢！别再试了！”秦楚头也不回地吼道，“这东西不是你能应付的，带上岑秋，跟我们走！”

被叫做许尽欢的男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背起昏迷的岑秋，踉跄着朝他们跑来。

秦楚一把将简安打横抱起，转身就往村外冲。幽蓝的火焰在他周身形成一道屏障，将那些扑过来的皮影挡在外面。

简安靠在秦楚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混合着硝烟的味道，意识渐渐回笼了些。他看着秦楚紧绷的侧脸，看着他刀上跳跃的幽蓝火焰，突然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灵魂摆渡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我们……去哪儿？”简安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

秦楚低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的寒凉似乎融化了些：“去渡口。”

“渡口？”

“嗯。”秦楚的声音被风声拉长，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那里能压制怨气，也能救他们。”

简安没再问。后背的疼痛还在，但被秦楚抱着的地方却很温暖。他闭上眼睛，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听着远处皮影凄厉的嘶吼，听着许尽欢沉重的脚步声。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从他们踏入这个村子，被那张人皮皮影盯上的那一刻起，有些路，就必须走下去了。

而这条路的尽头，是生是死，谁也说不准。

但至少现在，他不是一个人。

第三章这里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