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寒铁矿脉的开采作业日复一日推进，极北白日尚且还算安稳，深夜袭来的寒潮却一次比一次凛冽。

明德堂临时营地亮起连片魂导照明灯，冰冷白光铺满整片冰坡，值守弟子来回巡逻，钻机停歇之后，偌大营地便只剩风雪呼啸的声响。

自从昨夜偷偷去往冰玉小屋、见到门前干涸发黑的血迹后，笑红尘便再也无法安下心来。

白日里他强压心绪处理矿石分拣、记录品级，应付镜红尘时不时的提点，在外依旧维持着素来桀骜淡漠的模样，同门打趣他依旧一心想着日后和史莱克的霍雨浩分出高下，他也只是敷衍应声。

可每等到深夜众人沉沉睡去，躺在御寒帐篷之内的他总是辗转难眠。

脑海里反复回放冰屋萧条的景象、冰层里刺目的血渍，还有当初霍雨浩故作轻松说着只是皮外伤的模样。他隐约猜到对方在自己离开后遭遇了重创，却始终想不通，不过一头万年冰封魔兽造成的伤口，怎会衰败至此，连萦绕整片区域多年的狐力都稀薄到近乎消散。

他好几次都想借着深夜值守的借口再度潜入雪原深处寻找对方，可镜红尘近来察觉到他心绪浮动，特意将夜间巡查的权责分到他身上，时时刻刻盯着营地出入动向，根本寻不到私自离队的空隙。

万般焦灼无处排解，笑红尘伸手摸向储物魂导器，里面原本预备给自己应急调养的几瓶高阶药液，大半都被他预留下来。他原本视这些珍宝如同性命，如今心心念念全都想着能不能用来修补霍雨浩受损的身躯。

“不过是昔日针锋相对的宿敌……”少年蜷缩在狐绒被褥里，低声喃喃自我说服，可心底涌起的牵挂非但没有消减，反倒愈发浓烈，“可他明明数次护住我，还刻意隐瞒伤势不让我忧心。”

他想起当初魔兽袭来时对方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想起风雪寒夜里彻夜输送灵力护住自己经脉，想起离别时那双盛满等候的琉璃眼眸。

昔日赛场积攒下来的较劲与敌意，早在极北数日的相处里被温柔一点点磨平，悄悄滋生出连他自己都不愿直面的情愫。

与此同时，远离矿场与人迹的隐秘冰洞之中。

霍雨浩依旧深陷漫长昏睡，天劫造成的创伤扎根在狐族灵核深处，源源不断消磨着残存的狐元。原本饱满蓬松、泛着莹白雪光的九条狐尾此刻黯淡蜷缩，绒毛失去光泽，不少地方甚至微微干枯。

那日天道降下诛神劫尽数被他承接，替历劫的笑红尘抹去了命中灾厄，代价便是自身万年修为折损过半，灵核留下难以根除的旧伤。

昏睡之中，他依旧下意识牵挂着远方的少年，意识朦胧间时常捕捉到一缕微弱熟悉气息，感知到笑红尘靠近冰屋又无奈离去，虚弱的心底生出酸涩，又夹杂着淡淡的暖意。

他不敢现身相见。

一来自身状态破败不堪，一旦被明德堂之人察觉上古九尾瑞兽的存在，势必引来无休止的觊觎与抓捕，最后牵连身在明德堂的笑红尘，给他平添俗世风波；二来身上残存浓重劫煞阴气，靠近身负神王封印的笑红尘，反倒容易扰乱对方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命格。

所以他只能躲在偏僻冰洞独自休养，硬生生扛下所有痛楚。

偶尔短暂苏醒时，他会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走出冰洞，缓步去往那间冰玉小屋。推开门看见冰台上静静摆放的凝魂玉露，以及四周隐蔽细致的灵力标记，苍白的脸颊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绵软的笑意。

指尖轻轻触碰装着药液的玉瓶，还残留着一丝属于笑红尘独有的魂力气息。

“还惦记着我。”霍雨浩嗓音沙哑微弱，琉璃色眼眸蒙着一层淡淡的灰白，“真好。”

他没有直接打开玉瓶服用。

知晓这药液极其珍贵，是笑红尘辛苦得来的至宝，对方本身尚在历劫阶段，身体也需要灵力滋养调养。他小心翼翼将玉瓶妥善收好藏在冰屋夹层，打算留到危急关头再使用，尽量不去动用少年赠予的心意。

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内散落凌乱的狐绒垫子，抹去门外残留的干涸血迹，遮掩住当初天劫打斗留下的痕迹，避免日后笑红尘再度前来看见蛛丝马迹心生怀疑。

做完一切，体力便迅速透支，阵阵刺骨的痛感席卷四肢百骸。

他倚靠在冰冷冰壁上歇息，抬眸望向明德堂营地灯火所在的方向，隔着重重冰封丘陵遥遥眺望。距离遥远，看不见人影，可他依旧久久凝望。

只盼着采矿任务早日结束，盼着那个少年兑现离别时许下的约定，重新踏回这片雪原来找自己。

几日时光缓缓流逝，明德堂开采进度突飞猛进，大量饱含寒属性的稀有矿石被魂导设备打包收纳，堆满数辆大型运载魂导车。

镜红尘核算完存量，对着前来报备的笑红尘开口：“矿石储备已然足够，再过两日便可收拾行囊动身返程日月帝国。”

听见即将返程的消息，笑红尘心头猛地一紧，喜悦与焦灼交织缠绕。

喜悦在于任务落幕，自己终于拥有充足的自由，能够毫无顾忌奔赴雪原深处寻找霍雨浩；可心底又忍不住担忧，耽搁这么久，对方身上沉重的旧伤会不会持续恶化。

“孙儿知晓。”他压下起伏的心绪，保持平稳语气应答。

往后两日，他表面配合众人清点矿石、检修赶路所用魂导器具，私下悄悄整理行囊，搜罗身上所有能够疗伤固本的宝物，甚至拆解了一件自用的低阶防御魂导器，提炼出里面温和的灵力水晶。

旁人只当他惦记回去之后修炼提升实力，唯有他清楚，所有准备皆是为了极北深处那个银发狐妖。

返程前最后一晚，整片极北格外安静，寒潮褪去，月色清透洒满雪原。

等到帐篷之内响起此起彼伏安稳的呼吸声，笑红尘确认所有人尽数入眠，借着轻薄魂力遮掩身形，悄无声息溜出营地。

没有丝毫犹豫，他快步朝着记忆里冰玉小屋的方向疾驰而去，风雪吹拂起他的衣摆，桀骜的眉眼之间满是急切与忐忑。

今夜，他一定要找到霍雨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