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尽头

张真源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啤酒瓶，转过身，胳膊肘撑在护栏上，望着脚下黑沉沉的江面。江水在夜色的掩映下看不出流速，只有路灯投下的光斑在水面上摇晃、破碎、重组，像是某种永远无法被固定的、流动的图案。

“程以歆。”他终于开口，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

“嗯。”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马嘉祺的？”

程以歆剥毛豆的手停了一下。她将毛豆壳放在桌角，拿起啤酒又喝了一口，放下瓶子的时候，瓶底在塑料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十七岁。”她说，“猎人学院第一年，暑假。”

张真源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有意外，但没有震惊。他在心里已经预演过无数种可能，十七岁这个答案在他的预演范围内，只是比他预想的要早得多。

“那年暑假，我被长老会选中参加一个‘特殊人才培养计划’。”程以歆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和我一起被选中的还有另外五个人，都是那一届最优秀的新生。我们被带到北京郊区的一个训练基地，接受了一个月的‘意识形态教育’。”

“意识形态教育？”张真源的眉头皱了起来，“猎人协会搞什么意识形态教育？”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程以歆的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意识形态教育，是洗脑预备。长老会要筛选出一批‘绝对忠诚’的猎人，这批猎人的忠诚不是对协会的规章制度，不是对猎人的职业操守，而是对长老会本身——对那五个人，对他们代表的‘猎杀血族、彻底清除’的极端立场。”

张真源的手指在啤酒瓶上收紧，指节泛白。“他们选中了你？”

“他们选中了六个人，最后留下三个。我是其中之一。”程以歆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双手，那双手十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训练结束后，他们给我植入了一个任务——接近张真源，成为他最信任的人，然后长期潜伏，随时汇报他的动向。尤其是他和马嘉祺之间的接触。”

江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桌上的毛豆壳飘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地上。周老板在烧烤架那边喊了一声什么，没有人听清，只有炭火被风吹得更旺了一些，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所以你从一开始，”张真源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声吞没，“就是为了这个才接近我的？”

程以歆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眶没有红，睫毛没有颤，表情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但她的瞳孔深处有某种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是冰面之下被压制的暗流。

“不是。”她说，“最开始是。但后来不是了。”

张真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你是我见过最不会讨好人的人。”程以歆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来得突兀而真实，像是冰面上忽然裂开的一道缝，露出下面温热的、流动的水。“我刚被安排到你身边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完成任务、怎么获得你的信任、怎么让你把我当朋友。我研究了你所有的资料——你的性格、你的喜好、你的弱点——我设计了一套完美的‘交友方案’，准备用三个月的时间成为你最好的朋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