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看着左手无名指根处那一小块因为长期握匕首而磨出的老茧,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碎裂。
“后来的事情,”马嘉祺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说起来很长。”
“我不怕长。”张真源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光。“我有时间。”
马嘉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窗边走过来,在张真源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这一次他没有翘腿,没有靠在靠背上,而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握在一起,和張真源保持着同样的姿势——面对面,身体前倾,像两个准备进行一场严肃对话的人。
“我以失眠症患者的身份接近她,每隔几天就去一次诊所。她给我开了各种药——安眠药、镇静剂、维生素片——没有一种对我的身体有效,但我每一种都吃了。她渐渐发现这个病人很奇怪,吃了那么多药没有任何改善,但也没有任何恶化,生命体征完全正常,正常到不像一个失眠了一年多的人。”
“她起疑心了?”
“她是一个医生,医生对‘不正常’的东西有天生的敏感。”马嘉祺说,“但她的敏感不是用来怀疑病人的,是用来帮助病人的。她开始研究我的‘病例’,查阅了大量资料,甚至写信给她在美国的同学请教。她想找到一种方法来治好我的失眠症,因为她觉得一个年轻人不应该每天都睡不着觉。”
“她没有找到方法,因为你的失眠症根本不存在。”
“对。但她的执着打动了我。”马嘉祺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的双手,“一百多年来,我见过太多人类。他们对吸血鬼的态度只有两种——恐惧和贪婪。恐惧的人想杀我,贪婪的人想利用我。只有她,既不恐惧也不贪婪,她只是把我当成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你告诉她真相了吗?”
“告诉了一部分。”马嘉祺说,“我说我的身体结构和普通人不太一样,常规的药物对我无效。她没有追问具体哪里不一样,只是点了点头,说‘那我需要用不同的思路来治疗你’。然后她开始研究中草药——她学的是西医,对中医几乎一无所知,但她为了治好我这个‘特殊体质’的病人,硬是去读了《本草纲目》和《黄帝内经》,还去找了城里的老中医请教。”
张真源听到这里,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想起了程以歆在汶川的高速公路上单手打方向盘的样子,想起了她说“你管我”时嘴角那个弧度——那是同样的一种东西,一种不需要理由的、不求回报的、一心一意对另一个人好的东西。
“你喜欢上她,是在什么时候?”他问。
马嘉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淡金,重庆冬日上午的薄雾正在被阳光一寸一寸地驱散。
“她给我开了一副中草药,让我回去煎了喝。”他终于说,“那副药的味道很苦,苦到我这个不需要味觉的吸血鬼都皱了一下眉。但我还是喝了,因为我不想让她失望。第二天我又去诊所,她问我药有没有效果,我说没有。她没有失望,没有放弃,只是说‘那我再想想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