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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雀

祺源文章合集

马嘉祺写字从来不会不稳。

除非他在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情绪已经濒临崩溃。

张真源把便签纸贴在胸口,蜷起身体,头埋在膝盖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压抑的声音。不是哭,是一种介于哭和叹息之间的东西,像一个被拉扯到极限的橡皮筋终于断了,弹回来抽在手心上,疼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两个字击中成这样。

也许是那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跟马嘉祺这个人完全不符。一个把“占有”刻进骨子里的人,一个把“控制”当呼吸一样自然的人,一个宁可毁了别人也不愿意放手的人——你现在跟我说“保重”?

你不应该说“回来”吗?

你不应该说“我想你”吗?

你不应该发疯一样地追到成都来,把我拖回杭州,锁回那个房间里,让一切回到原来的样子吗?

你为什么说保重?

你为什么在放手?

你为什么让我恨了你这么久,现在又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恨你了?

张真源在卫生间的地上坐了很久,久到沈屿在外面敲了三次门,他才站起来,洗了把脸,打开门。沈屿看着他的脸,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让开了路。

张真源走到桌子前,把那盒维生素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进了抽屉里。

他没有吃那盒维生素。

他也没有扔。

一月底,张真源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他去染了头发。

不是夸张的颜色,就是很自然的深棕色,比他的原发色稍微浅一点点,在阳光下会有一点暖色调。理发师问他想要什么样的效果,他说:“看起来像天生的,但不太一样。”理发师看了他一眼,笑了,说:“懂了,低调的改变。”

染完之后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个人既熟悉又陌生。还是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鼻子和嘴巴,但整个人的气质好像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说不清是哪里变了,但确实变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染头发。

也许是为了纪念什么。也许是为了告别什么。

也许只是想看看,自己还能不能变成另一个样子。

二月,春节。

这是张真源第一次不在家过年。

除夕那天,奶茶店放了假,沈屿也要回老家跟家人团聚。出租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在超市买了速冻水饺和一些零食,准备一个人过这个年。下午的时候,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妈,过年好。”张真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母亲带着鼻音的声音:“真源,你在那边……还好吗?”

“挺好的,妈。工作稳定,还在准备考试,不用担心。”

“嗯。”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那就好。你……”

她欲言又止。

张真源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想问“你还认这个家吗”,想问“你跟嘉祺是不是真的就不能……”——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答案。她不是不知道马嘉祺做了什么,她只是太懦弱了,懦弱到在女儿和儿子之间选择了假装看不到。

“妈,”张真源说,“我挺好的,真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好。”母亲的声音终于稳了一些,“妈妈等你回来。”

张真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挂了电话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窗外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烟花炸开的声音,电视里春晚正在热热闹闹地播,主持人的声音被烟花声盖过,只剩下模糊的、喜庆的嗡嗡声。

他拿出手机,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沈屿秒回:“新年快乐兄弟。吃了没?”

“吃了,速冻水饺。”

“惨。”

“还好,我自己调的蘸水很香。”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沈屿要去陪家人了,最后发了一句:“一个人注意安全,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张真源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金的,短暂而绚烂。张真源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除夕夜。

那是他到马家的第一个春节。

马成海在外面应酬,母亲在厨房忙着年夜饭,他在客厅看电视。马嘉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电视里在放春晚,一个相声节目,观众笑声很大。张真源跟着笑了两声,不是真的觉得好笑,是觉得应该笑。然后他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一下,马嘉祺的手从靠垫上面伸过来,轻轻地、慢慢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没有挣扎。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

马嘉祺握着他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十指慢慢地扣紧,一点一点地,像要把他的手指缝进自己的指缝里。

那年的烟花从窗外透进来,五颜六色地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把马嘉祺骨节分明的指背照出一种不真实的光。张真源低头看着那只手,心想:这是他的手,我的手,握在一起。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马嘉祺的侧脸。

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正看着电视屏幕,嘴角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而像一幅被时光定格了很久的旧画。

张真源当时十一岁。

他不知道那种心脏的闷痛感叫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那叫心软。

对不该心软的人心软,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事。

张真源关掉电视,关了灯,躺进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茧。窗外的烟花还在响,他的心脏也在响,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吵。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部旧手机。

那部很久没有开机的、马嘉祺留给他的手机。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摸它,也许是出于一种无意识的、近乎本能的动作,就像溺水的人会本能地去抓附近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他没有开机,只是用手掌贴着冰凉的金属外壳,感受着那种不属于他身体的温度。

他想起马嘉祺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

“抽屉里的钱,别忘了带上。”

他想起自己离开病房的那个凌晨,隔着玻璃门看到坐在走廊上的那个身影。路灯的光把那个人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微驼的背,低垂的头,搭在膝盖上的、交握的双手,整个人像一座被风吹雨打了很多年、已经开始风化的石碑。

那个人坐在那里,不是在等什么结果,而是在等一场告别。

他已经知道了结局,他只是想亲眼看到它发生。

张真源把手从枕头下抽出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马嘉祺,你放过我了,但我好像……放不过自己了。”

春节过后,张真源的生活再次回到了正轨。

他在奶茶店的试用期早已结束,转成了正式员工,时薪涨到了二十块。自考的第一门课也考过了,成绩还不错,虽然没有他高中时候的分数那么耀眼,但够用了。他开始存钱了,虽然不多,每个月能存下一千多块,但他看着银行账户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地增长,心里会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那是他自己挣的钱。

不是马嘉祺打到他卡上的生活费,不是母亲偷偷塞给他的零用钱,是他用自己的双手、每天站八个小时、一杯一杯做奶茶挣来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都是属于他自己的。

这种感觉太好了,好到有时候他会在下班走回家的路上,忽然停下来,站在路灯下,就那么站着,让自己被橙黄色的光笼罩着,然后深深地、慢慢地吸一口气,再呼出来。

空气是凉的,带着一点汽车尾气的味道,不太好闻,但它是自由的。

三月初,成都的春天来了。

街边的玉兰花开了,白花花的一大片,像雪落在树枝上。张真源每天经过那几棵玉兰树的时候都会多看两眼,他喜欢那种花——开得很早,别的花还在打苞的时候它就轰轰烈烈地开满了,花瓣厚厚的,肉质的那种质感,摸起来凉凉的滑滑的,像某种珍贵的丝绸。

有一天他走过那棵树的时候,一个花瓣正好落下来,飘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拂掉,就那么带着那片花瓣走进了奶茶店。

小姚看到之后尖叫了一声:“哇,你好浪漫啊!”张真源低头看了看那片花瓣,笑了笑,把它拿下来放在收银台上,然后穿上围裙开始工作。

下班的时候,他发现那片花瓣还在收银台上,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开始泛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拿起来,夹进了随身带的一本自考教材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保留什么。

一片花瓣,一个瞬间,一种他不曾在马家体验过的、属于春天的、正常的、温柔的、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美好。

也许他只是在学着成为一个可以跟美好事物共存的人。

不再是笼中雀,而是一个走在春天的街上、身上会落满花瓣的普通人。

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奶茶店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说特殊,是因为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顾客。这个人穿着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比张真源记忆中的样子短了一些,整个人清瘦了一大圈,像一幅被时间洗褪了颜色的油画,失去了往日的锐利和锋芒,但多了某种说不清的、更沉静的东西。

张真源正在低头做一杯杨枝甘露,听到点单的声音抬起头,杯子差点从手里滑落。

马嘉祺站在收银台前。

他看起来变了很多。瘦了,颧骨的线条变得更加明显,眼下有很深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种深黑色的、一眼望不到底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带着一种复杂的、小心翼翼的、近乎不真实的温柔。

“一杯热的燕麦拿铁。”马嘉祺说。

声音也没变。还是那样轻,像羽毛落在丝绒上。

张真源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雪克杯,整个人像一个突然死机的电脑,所有的程序都在运行,但屏幕完全不亮了。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但输出的结果是——一片空白。

马嘉祺怎么知道他在这个奶茶店?

马嘉祺什么时候来的成都?他来了多久?他住在哪里?他来这里做什么?

所有的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同一个答案压了回去——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马嘉祺现在就在他面前,不到两米的距离,伸手就能碰到。

“真源?”

是小姚的声音。她注意到张真源的异常,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张真源猛地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把雪克杯放到一边,尽量平稳地转过身去,在收银机上点了燕麦拿铁的选项。

“热的对吗?”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也许是因为太过震惊反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冷静,像暴风眼的中心,四周天翻地覆,中间一片死寂。

“对。”马嘉祺说。

“稍等。”

张真源开始做咖啡。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但每一个步骤都是对的。温杯,磨豆,布粉,填压,萃取,打奶泡,拉花。他的右手在轻微地发抖,但被他用左手按住了。他把那杯拿铁放到吧台上,推过去。

“您的咖啡。”

马嘉祺伸手接过。

就在那一个瞬间,他的指尖触到了张真源的手背。

温度。

马嘉祺的手指是冰凉的,张真源的手背是温热的。两者接触的那一刹那,像两块不同温度的金属碰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几乎可以听得到的嗡鸣。

张真源猛地缩回了手。

马嘉祺也没有停留,接过咖啡,扫码付款,转身离开。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多余的话。没有问“你过得好不好”,没有说“我来找你了”,没有任何试图延长这次接触的举动。他像任何一个普通的顾客一样,点了一杯咖啡,付了钱,拿走了,消失在了春熙路的人流中。

就像他从来没有来过。

张真源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看着那个深灰色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被人群吞没,直到完全看不见。他站在原地,手背上的那片皮肤还在发烫,像被烫伤了一样。

“你认识那个人?”小姚凑过来,八卦的眼神闪亮。

张真源张了张嘴,想说“不认识”,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把抓过一张纸巾,用力地擦了擦刚才被触碰到的那块手背,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皮肤泛红,擦到小姚在旁边喊“你干嘛呀皮都要擦破了”,他才停下来。

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深吸一口气,转身对下一个顾客露出标准的服务业微笑:“您好,请问喝点什么?”

但他的心跳,很久很久都没有恢复正常。

那天晚上,张真源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