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明星短篇 

笼中雀

祺源文章合集

他考得上北京的大学,这就够了。他不需要那个录取通知书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他需要的只是知道自己可以。

但现在他面临着更现实的问题:一个没有大学文凭的人,该怎么在这个社会上活下去?

沈屿给他指了一条路:“你可以先以同等学力参加自考,拿到大专文凭之后再专升本,虽然慢一点,但最终能拿到正规学历。这期间你可以先找个工作,只要肯吃苦,饿不死。”

张真源点了点头。

九月十五日,他拆掉了左手的石膏。

骨头长得很好,医生说年轻人恢复得快,没有后遗症。张真源看着自己瘦了一圈的手臂,试着握了握拳,能握紧,虽然力气大不如前,但功能是完整的。他把石膏留在医院,走出门的时候,把两只手都插进了口袋里,一边走一边交替活动着手指,像在确认这些零件还属于自己。

同一天,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他找了个工作。春熙路的一家奶茶店,招店员,时薪十八块,每天工作八小时,排班制。店长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姓林,染了一头紫红色的短发,说话语速很快,但人很好。她看了看张真源的简历——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一个高中毕业生,没有工作经验,只有一张身份证和一张临时居住证——然后说:“试用期一周,行就留下。”

第二件事,他去买了部新手机。

很便宜的那种,国产的千元机,塑料外壳,运行速度一般,但能装微信,能接打电话,能用地图和支付软件,这就够了。他在手机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插上新的手机卡,打开微信,登录了一个全新的账号。

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是一个句号。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人:沈屿。

他犹豫了很久,手指在那个搜索栏上方悬着,指尖发凉。他知道自己只要输入那个人的手机号,就能搜到那个人的微信。马嘉祺的微信号他记得很清楚,是张真源名字的拼音缩写加生日——zzy0416。

他最终没有搜。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在奶茶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春熙路上人来人往。九月的成都还是热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地上,把他的影子缩成一个很小很小的点,被行人的脚步踩过来又踩过去。

他很想找个人说说话。

不是沈屿,沈屿今天有课。不是任何认识他的人,那些人都还留在杭州,留在他的过去里。他想找一个陌生人,一个不知道他叫张真源、不知道马嘉祺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人,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他打开一个社交软件,随机匹配了一个人。

对方发来一个“你好”。

他打字:“你好,我在成都。”

对方:“哦,我在广州。你多大?”

张真源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十八。”

对方:“上学还是上班?”

张真源:“上班。”

对方:“做什么工作?”

张真源:“奶茶店。”

对方:“累不累?”

张真源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累不累。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他不知道从何说起。累不累呢?从三楼的窗口跳下来累不累?在病床上躺了一个月累不累?在凌晨两点半的雨夜里从医院逃走累不累?这些累不是用一个“累”字能概括的,它们是另一种东西,是没有名字的、无法被语言捕捉的、渗透进每一个细胞里的疲惫。

但他不能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些。

所以他打了两个字:“还行。”

对方回了一个笑脸:“那就好。”

张真源把手机屏幕熄灭,站起来,走进了奶茶店。

他要开始上班了。

奶茶店的工作比张真源想象的要累,但也比想象的要好。

累的部分是体力上的。他需要站着工作八个小时,不停地做奶茶、打包、收银、清洗器具。他的右手因为骨折刚愈合,还不能提太重的东西,所以搬牛奶搬糖浆这些活都是其他同事帮他做的。店长林姐知道了他的情况,特意把他的排班调到了相对轻松的时段,还跟他说,“别逞强,慢慢来。”

好的部分是,他遇到了一群正常的人。

不是马家的人。不是那种每个人的每一句话都在试探和算计的正常,是真正的正常——有人会在他搬不动东西的时候主动搭把手,有人会在午休时分给他一半橘子,有人会在他做错奶茶的时候说一句“没事,我喝掉就行”然后笑呵呵地端着那杯糖放多了的奶茶自己去喝掉。

这些人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也不在乎他经历过什么。他们只在乎他今天有没有迟到,奶盖打没打发好,给客人的吸管有没有忘记放。

这种“被当做一个普通人对待”的感觉,让张真源觉得安全。

他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长出新的皮肤。

不是那种在马家练出来的、用来应对马嘉祺的、像铠甲一样坚硬而脆弱的面具,而是真正的、柔软的、有温度的、会呼吸的皮肤。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那些伤口正在从最深处开始愈合,从骨头到肌肉,从肌肉到皮肤,一层一层地,缓慢而坚定。

到十月底的时候,他已经能正常地用右手提东西了。

十一月初,他在网上报名了自考,选了汉语言文学专业。他对这个专业谈不上热爱,但他擅长这个——他语文一直很好,作文拿过市里的奖,读过的书足够多,应付考试应该没问题。

他给沈屿看了报名表,沈屿难得地笑了笑,说:“行啊,以后当作家了别忘了写我。”

张真源也笑了笑,说:“写你什么?写你半夜翻墙进医院把我背出来?”

沈屿说:“写,这段精彩。”

两个人在出租屋楼下的小面馆里吃了一碗肥肠面,辣得满头大汗,一边吸溜面条一边笑。张真源笑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不是嘴角上扬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正地、发自内心地、连眼睛都在笑的那种笑。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很久,没有想起来。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张真源洗完澡躺在床上,开着床头那盏小台灯,盯着天花板发呆。出租屋的隔音不好,能听到隔壁在看电视,是某个综艺节目的声音,观众的笑声一浪一浪的,隔着墙壁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马嘉祺用的那个牌子,是沈屿在超市随手拿的最便宜的那种,闻起来是单纯的、廉价的皂香,没有任何层次,不优雅,不高级,但让人安心。

他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不是来电,也不是微信消息,是一个系统通知。他的社交账号有人请求添加好友,验证信息栏里写着:

“你还好吗?”

张真源看着这四个字,呼吸忽然停了一拍。

不是因为认识这个号码——这个号码他没有见过,是一个陌生的、显示归属地为浙江杭州的号码。让他心跳加速的是这四个字里那种隐隐约约的、似曾相识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确认;不是寒暄,而是牵挂;不是“你好吗”,而是“你还好吗”。

那个“还”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很久没有用过的锁。

他把手机屏幕熄灭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点亮了。

那四个字还躺在那里。“你还好吗?”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盯着墙壁上的裂缝。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熄灭了。

如此反复了三次。

最终,他没有通过那个好友请求。

他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翻过身去,把自己的脸埋进被子里。黑暗中,他在心里默念着那四个字,一遍又一遍,像念一道没有答案的填空题。

你还好吗?

我好吗?

他说不好。他不知道自己好不好。他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痛,下雨天的时候骨折过的地方会酸胀,有时候半夜会突然惊醒,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然后要花很长时间才能重新入睡。他会在人群中突然感到莫名的恐惧,会下意识地避开一切穿深色衣服的高个子男性,会在听到手机震动的时候手心冒汗。

这些都是不好的。

但他今天笑了。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笑了。他在奶茶店交到了朋友,他报名了自考,他吃了一碗很好吃的肥肠面,成都十月的夜晚凉丝丝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他走回家的路上看到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冲他喵了一声,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这些是好的。

所以他好不好呢?

他不知道。

张真源最终在那个好友请求的界面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反反复复,最后什么也没发。

他只是把那条请求留在了那里,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像一个永久的、静默的、悬而未决的问号,挂在那个句号头像的背后。

他不知道的是,两千公里外的杭州,一个人坐在黑暗的房间里,一次又一次地点开那个没有头像、没有签名、没有任何动态的账号页面,停留几秒,然后退出来。

然后再次点开。

像一种无声的、执拗的、近乎自虐的习惯。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把眼睛里的深黑色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他的手指在那个“添加到通讯录”的按钮上方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点下去。

他不知道对方已经看到了那条请求。

他觉得自己注定收不到任何回应。

他觉得自己活该。

但第二天晚上,他还是打开了那个页面。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也是。

第五天,他在那个验证信息栏里,又打了四个字。

然后删掉。

改成:“成都冷不冷?”

又删掉。

改成:“你的手好了吗?”

删掉。

改成:“我不是要打扰你。”

删掉。

改成:“算了。”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退出了那个页面,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落地窗外,杭州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把整个城市压成一片模糊的光海。远远的,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阵钢琴声,断断续续的,弹的是一首很老的曲子,名字叫《月亮代表我的心》。

弹得很烂,错音一堆,节奏也不稳,像是某个初学者在笨拙地练习。

但马嘉祺坐在黑暗里,把那首曲子弹错的所有音都听进了耳朵里,然后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极短的声音。

像笑。

又像哭。

张真源在奶茶店干了三个月,从秋末干到了深冬。

成都的冬天比杭州冷,是那种阴阴的、湿湿的、钻进骨头缝里的冷。出租屋没有暖气,空调又太费电,张真源每天晚上裹着两床被子睡觉,早上起来的时候鼻尖都是冰凉的。但他觉得这样很好——这种冷是真实的,是可以被一杯热奶茶、一碗肥肠面、一个热水袋驱散的冷,不像马家别墅里那种,明明是恒温的、舒适的、体面的,却让你从骨头里感到寒意。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店里的圣诞装饰已经挂上了。

张真源负责在杯子上贴圣诞贴纸,一张一张地撕下来,贴在奶茶杯的侧面,动作越来越熟练。他现在已经能单手同时操作两个杯子了,右手虽然还有些不如从前灵活,但做奶茶这样的精细活完全没问题。林姐有时候会夸他“手稳”,他就笑笑,不说话。

12月12日那天,他照常去上班。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至少他不想让它变得特别。

但当他撕下日历上12月11日的那一页,露出12月12日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十二月十二日。

马嘉祺的生日。

张真源站在那本挂在奶茶店后厨的日历前面,手里还捏着昨天的那一页纸,一动不动地站了好几秒。然后他把那页纸扔进垃圾桶,转身去洗杯子。水温很低,冲在手上有点刺骨,他搓杯壁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一些,指甲刮过玻璃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在奶茶店,不想被同事看出异样,他全程保持着惯常的微笑。笑容不大,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弯出一点弧度,礼貌而温和,是那种标准的“服务业微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天这个笑容需要多大的力气才能维持。

下班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张真源脱下围裙,跟同事们说了再见,一个人走回出租屋。街上人不多,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空旷的人行道上拖出一片模糊的灰色。他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蛋糕店,橱窗里摆着一个草莓蛋糕,奶油雪白,草莓鲜红,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格外诱人。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走进蛋糕店,买了一个小蛋糕。

不是草莓的那个,是一个最普通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巴掌大的原味蛋糕。售货员问他“要写什么字吗”,他摇了摇头,付了钱,拎着那个小小的白色盒子走出店门。

回到出租屋,他关上门,把蛋糕放在桌子上,打开盒子。

沈屿不在,今晚他有晚课,要十一点多才回来。整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一盏台灯,一个巴掌大的蛋糕,一支他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蜡烛。

他没有打火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