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有了一种近乎错觉的平静,仿佛刚刚在顶层公寓里与马嘉祺那场近乎凌迟的对峙,只是一场过于逼真、也过于残酷的噩梦。
但这种平静,在他走到巷口,看到那辆静静蛰伏在昏黄路灯下的黑色库里南时,瞬间被碾得粉碎。
心脏猛地一沉,像是从一场短暂的美梦中被粗暴地拽回冰冷的现实。他怎么还在?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马嘉祺没有坐在车里。他斜倚在驾驶座那边的车门上,指间夹着一支烟,猩红的火星在寒风中明灭不定,映亮了他半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已经脱掉了那件惹眼的丝绒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烟灰色的羊绒衫,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夜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整个人笼罩在路灯与夜色交织的、半明半暗的光晕里,少了几分白日的矜贵精致,多了几分落拓的、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看到张真源从巷子里走出来,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深褐色的眼眸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沉静地望了过来。那目光不再有之前在公寓里的疯狂、暴戾或震惊,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像暴风雨过后、海面上残留的、幽暗的涡流,底下潜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
张真源的脚步停住了。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转身,重新逃回那条温暖狭窄的巷子,逃回阿婆那间充满食物香气和善意的小店。但他知道,那没用。马嘉祺既然能找到这里,就不会轻易离开。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隔着清冷的夜风,与那个男人无声对峙。身上那件价值不菲、此刻却皱巴巴沾了灰的烟灰色西装,在路灯下显得如此单薄可笑。胃里的暖意似乎在迅速流失,指尖重新变得冰凉。
马嘉祺抬手,将烟递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扭曲、消散。他直起身,随手将还剩半截的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然后,朝着张真源走了过来。
皮鞋踩在粗糙路面上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晰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张真源紧绷的心弦上。
他在张真源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彼此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也刚好能感受到那股无声的、紧绷的张力在空气中蔓延。
“汤好喝吗?”马嘉祺开口,声音有些低哑,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张真源心头一凛。他知道?他看见自己从阿婆的杂货铺出来?还是……他一直跟着?这个认知让他后背蹿起一股寒意。他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马嘉祺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张真源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向下,滑过他单薄的肩膀,最后定格在他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指上。
“脸色比刚才好点了。”他又说了一句,依旧是那种听不出喜怒的平淡语调。但张真源却敏锐地捕捉到,他那深褐色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快得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