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茉莉开始认真研究反噬这件事。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具体在做什么,只是每天早起到后厨的时间比以前更早了一个时辰。案板上摆着面粉、糖、蜜、鸡蛋,旁边还多了一本她花了好几个晚上翻出来的旧笔记——是罗丽从花蕾城堡那堆藏书里翻出来借给她的,封面已经卷了边,纸页泛黄,里面记着一些关于仙境本源力量的古老零散记录。
"我家藏书多,以前都没仔细看过,"罗丽把笔记递给她的那天说,"你拿回去翻翻,也许能找到些线索。"
茉莉翻开笔记,里面的字迹是不同年代的人写的,有些工整、有些潦草、有些笔划已经开始模糊。大部分内容她都看不懂,那些古老的词汇和仙境的演变历史离她太远了。但在后半部分,她找到了一页和她的处境相关的记录,字体比前面那些都新,墨色也浅,像是仓促写下的。
那页纸上写着:本源之力与所源之物共生。源衰则力衰,源竭则力竭。所源之物若变其质,则本源之力亦随之浮沉。水源于流,木源于生,花源于绽,蜜源于自然之甜。凡人工以代,本源必损。
茉莉把这几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蜜源于自然之甜。她手里的蜂蜜是蜜蜂从花上采集的花蜜酿成的,而花在枯。花枯了,蜜就少了,蜜少了,甜就变了味。而她的甜蜜本源正是从这种"自然的甜"里生长出来的,当人类用工业化的糖浆和代糖取代了那些天然的、需要耐心等待才得来的甜味时,她的本源也跟着一起枯萎了。
可是,茉莉合上笔记,看着案板上那碗面粉想,她的力量不只是来自蜂蜜的甜。黑香菱尝到一块好吃的桂花糕时弯起的眼睛、亮彩咬着蛋挞发出来的满足叹息、孔雀嘴上嫌弃手里却不停舀的动作、罗丽喝完一杯茶后抿着嘴说"好暖"的表情——那些也是她的力量来源。那是人与人之间的、带着温度的甜蜜,是机器流水线永远没办法制造出来的东西。
只要这些东西还在,她的本源就不会彻底灭掉。
茉莉把笔记收好,把手按在心口。那团暖流微弱地回应了一下她的触碰,像一颗在寒风中依然跳动着的心脏。
但接下来的观察让她意识到,事情比她想象中更复杂。因为反噬的不仅仅是她一个人,周围每个仙子的变化她都能看在眼里——她以前没有这么敏锐的感知,但现在她对"气息"的变化格外敏感。她开始注意每一个来店里的人,观察她们的面色、听她们的语速、感受她们身上仙力的波动幅度。那些细微的异样堆积在一起,慢慢拼出了一张她不想看到却不得不看的图景。
最明显的是花仙子和那些依凭草木存活的精灵。她们的仙力衰退得最快,皮肤干燥的速度一天快过一天,脚步变重了,说话的声音也不像以前那样清亮。茉莉记得那个在村口卖花种的婆婆,以前她笑起来像一串银铃,现在她坐在门槛上发呆的时候多了,回答别人的问话要慢上半拍,有时候要人家喊两三声才回过神来。
其次是水系的仙子。孔雀说她上个月还能在溪边取水喝,现在已经完全不能喝了。净水湖那边她没去过,但水清漓的气息她感知得到——虽然隔着距离,但那股原本清冽而稳定的凉意,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变碎,像一整块冰从边缘开始慢慢裂开。
连亮彩这种看起来和自然之力关系最远的仙子也受到了影响。她以前浑身散发着暖烘烘的阳光味道,走哪哪亮堂,现在那股气息也淡了,虽然她本人还是活蹦乱跳的,但茉莉注意到她跑完远路回来的时候,喘气比以前多了,额角也会冒汗。
这天下午,五个人照例聚在店里。罗丽说话的时候一边比划一边笑,亮彩在旁边帮她配音,孔雀低头喝茶偶尔插一句"你俩演够了没",黑香菱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摆弄一株从自己院子里带来的绿萝。那株绿萝的叶子有一半已经开始卷边了,但黑香菱每天都会带它来店里放一放,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她会把花盆转一个角度,让每一片叶子都能晒到光。
茉莉看着她们,心里那团微弱的光轻轻晃了一下。
当天晚上关店之后,茉莉没有立刻回屋,而是坐在后厨的案板前,把笔记重新翻开。她在那几行字下面用碳笔轻轻划了一条线:所源之物若变其质,则本源之力亦随之浮沉。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提笔在旁边加了一行自己的批注:若所源之物已变质,本源能否另寻他源?
她不知道答案。但至少,这是一个可以试一试的方向。
第二天清早,茉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心口那团微弱的光点努力感应了很久。她试着分辨自己本源里那些不同的"甜"是从哪里来的:蜂蜜的甜、花蜜的甜、糖浆的甜、面粉发酵后泛出来的那种温和的甜。一层一层地辨别,像从一杯混了多种糖浆的水里把不同的甜味分开。
她发现了一件事。那些来自"人工"的甜——比如她最近买到的几批颜色发暗的蜂蜜、品质下降的糖——虽然也能给她提供力量,但那种力量很薄,像兑了水的酒,喝下去有味道但暖不到胃里。而那些来自"自然"的甜——沁蓝送的那罐野山蜜还剩最后一点,罗丽去年秋天晒的干桂花还收在柜子里,黑香菱带来的那包自酿青梅酒残留在罐底的痕迹——这些虽然量极少,但每一口都能让心口那团光明显亮一下,像是火堆里投入了一小把干柴。
茉莉睁开眼,看着院子里那株开始泛黄的薄荷。她伸手摘了一片叶子含在嘴里,薄荷的清凉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点泥土的涩和夜露的湿。
凉的,但也算一种味道。
她开始想一个问题:如果自然的甜正在消失,那别的"自然的味道"能不能代替?酸的、凉的、苦的、咸的——那些也是自然之物生长出来的味道,也承载着天地间的气息。她的本源是"甜蜜",但甜蜜也许不只有甜这一种形态。一个在闷热的夏天喝到一口凉茶的人,那种舒服的"凉"算不算一种甜蜜?一个在寒冬里捧着一碗热汤的人,那种暖到心底的"暖"又算不算?
茉莉不知道答案。但她决定试一试。
她站起来,走回后厨。从柜子里翻出之前黑香菱给她的薄荷干,又从瓦罐里倒了小半杯青梅酒,在案板上摆开新买的酸梅干和一小碟海盐。她低头看着面前这些酸、凉、咸、涩的食材,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动手。
从那天起,茉莉开始尝试一种新的点心。用薄荷的凉代替一部分甜,用青梅的酸托住糖的回味,用海盐的咸在尾韵上打开一个新的层次。她不再执着于"甜",而是试着把"甜"作为一条河里的某一段水流,和其他味道一起流动。
第一批成品做好之后,她尝了一口。入口是酸的,很快被薄荷的凉冲开,然后甜才慢慢从底下浮上来,最后留下一丝咸,把整个口感收得稳稳当当的。不腻,不粘,清爽得像一阵穿堂风。
她看着手里那块浅绿色的糕点,心口那团暖光轻轻跳了一下。
不大,但确确实实比昨天亮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