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奥立弗一直被单独地关在一间黑房间里,他简直就成了个重刑犯人,这种处罚就是那些道貌岸然的理事会商议得出来的,他们还美其名曰,大慈大悲,这样是为孩子着想,认为奥立弗犯下了亵渎神明、大逆不道的罪过,他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要多一些粥,这样的处罚对他今后的人生有好处。乍一看,我们有理由推测,如果他对那位白背心绅士所做的预见抱有一些敬重的意思,只需把手巾的一端系在墙上的一个铁钩上面,把自己挂在另外一端,这样一定会使那位贤哲得到未卜先知的名望。
可是,手中一向就是奢侈的物件,要表演这套把式就还存在着一个障碍。只要理事会下一道明令,就有一条规则被人世世代代地遵守了。当然那命令是由他们一致通过的,加上签字盖章,再郑重其事地发布出去。另一个更大的障碍就是奥立弗年幼无知。白天,他只知伤心地哭泣,当夜幕降临的时候,他总是伸出小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企图把黑暗拒之门外,他蜷缩在角落里,可怜巴巴地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进入梦乡。他不时发抖而后又被惊醒,身子往墙上贴得越来越紧,他似乎感觉到,他被黑暗与孤独包围时,那一层冰冷坚硬的墙面反倒成了他的一道御寒的屏障。
尽管如此,不要认为,在单独禁闭的这段时间,奥立弗体验不到运动的好处,社交的乐趣,以及宗教的眷顾。此时,恰是寒冬腊月,他被获准每天早晨到石板院子里享受一番,班普尔先生在旁边照看,为了不让奥立弗着凉,他喜欢非常卖力地用藤条抽他,让他觉得全身火辣辣的。在社交方面,他每天都有一次被带进孩子们吃饭的大厅里,然后当众被鞭笞,目的很明显——以儆效尤。每天一到傍晚祷告的时间,他就被一脚踢进那间黑屋子,被获准在那儿听听孩子们的集体祈祷,来抚慰自己的心灵,这样一来他并没被剥夺宗教慰藉的权利。
除此之外,理事会还专门在祷告中增加了一条新的内容,呼吁孩子们都要时常祈求上帝保佑,让他们成为高尚、善良、知足、听话的人,万万不可犯下奥立弗·退斯特的罪孽和劣行,这一番祈祷明确宣布他被归为恶势力的范畴,也成为孩子们那场游戏的牺牲品。
奥立弗就在这种特殊关照、备受关怀的环境里生存着。一天早晨,烟囱清扫夫坎贝尔先生在大街上走着,心里一直盘算着该如何支付欠下的房租,因为房东已经变得很不耐烦了。坎贝尔先生的脑袋瓜转得再快,也凑不齐这整整五镑。这一个难题确实让他走投无路了,他手里拿着一根短棍,不停地敲着自己的脑门,经过济贫院时,看到了门上的告示。
“哦,我的天哪。”坎贝尔先生兴奋地对他的驴子说。
驴子表现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兴许它正在琢磨,等会儿把小车上的两袋烟灰卸下来后,它自己是不是可以得到大白菜作为辛苦的奖励,因此,它没有注意到主人的兴奋表情,仍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坎贝尔先生突然大声咆哮起来,冲着它就是一顿臭骂,主要是针对它的眼睛。他走上前去,狠狠打了驴脑袋一下,还好是头驴,倘若换上别的畜生早就一命呜呼了。接着,坎贝尔先生抓住笼头狠命一拉,意思是提醒它不要自作主张,这时候,那驴子才掉过头来。
随后,坎贝尔先生又冲着驴头打了一下,警告它乖乖地待在原地,等他回来再说。把这一切都办妥了,他才走到大门口,认真地看那份告示。
白背心绅士刚在会议室里发表了一番意味深长的感想,此刻,他倒背着双手站在门边,他从始至终目睹了坎贝尔先生与驴子间的小麻烦,见那家伙走上前来告示,他不禁有些怡然自得,他一眼就辨别出,坎贝尔先生应该就是奥立弗的新主人了。
坎贝尔将那份告示仔细地看了一遍,一直微笑着:五英镑,不多不少,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至于跟这笔钱牵连着的那个孩子,坎贝尔先生很会动脑子,他断定他将是最适合清扫烟囱的伙计。这样想着,他又把告示从头到尾,认真地研究了一遍。
然后,他整了整自己的皮帽,算是行了个礼,开始准备与白背心绅士交流了。
“先生打扰了,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小孩儿,你们想让他去学一门手艺?”坎贝尔先生笑着问。
“是这样的,我的朋友,”白背心绅士面带微笑地说道,“你看他怎么样?”
“如果教区愿意让他学一门轻巧手艺的话,我觉得扫烟囱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坎贝尔说,“我现在正缺个徒弟,我想要他,觉得他还可以,不知您觉得怎么样?”
“先进来吧。”白背心绅士说,脸上透出诡秘的笑。坎贝尔又回头看了一下,照着驴头又是一巴掌,还使劲拉了一下缰绳,这样子是告诫它不得擅自离开,而后跟着白背心走进去,还记得当初,奥立弗第一次见到这位预言家就是在这间会议室里。
进去后坎贝尔当着所有绅士的面又说了一遍说要带走奥立弗的想法,利普斯基先生说道:“可那是一件脏活啊。”
“以前,是有小孩子被闷死在烟囱里的。”另一位绅士补充。
“会叫他们下来呢,但是还没点火,稻草就湿了,”坎贝尔说道,“只冒烟不起火。小孩子要是不下来,那烟就会把他熏睡过去,那正如他所愿的呢。小鬼头,特别倔还特懒,先生们,再没有比一团红火更能帮助他们的东西了,他们一溜小跑就可以下来了。先生们,这样很不错的了,万一他们被粘在烟囱上,也只不过是烘烘脚板,他们还会下来的。”
白背心绅士好像被这番辩解逗乐了,但是,他的满心欢喜还是立即让利普斯基先生的一个眼神给压下去了。理事们马上集中起来,开始认真地磋商这件事,他们的嗓门压得很低,旁人只能听到几句,“节省开支”,“账面上看得过去”,“公布一份铅印的报告”。这几句话之所以能听出来,是因为重复了很多遍还被特别强调。
过了好一会,集体磋商总算停下来了,理事们都回到各自的座位,顿时又变得严肃起来,利普斯基先生对坎贝尔说道:“经过我们所有理事的探讨,你的申请我们将不予接受。”
“那是绝对不行的。”白背心绅士马上反驳。
“坚决不同意。”其他的理事纷纷说。
接着,有人说坎贝尔的名声不好,曾经有三四个学徒死于他的脚尖功夫。
坎贝尔想,理事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或许认为这件毫无关联的事会影响即将成立的交易。果真如此,这可跟他们一贯的作风完全背离了。尽管如此,他也并不十分希望重提那些流言蜚语,他只是双手将自己的帽子扭过去倒过来的,显得有些不服气,从会议桌前缓缓往后退去。
“那,先生们,你们是不答应把他交给我了?”坎贝尔走到门边又专门停顿了一下转过头,问道。
“是的,”利普斯基先生回答,“因为这是一种脏活,我们都觉得必须降低补贴标准,最低限度再予以考虑。”
听了这话,坎贝尔先生的神情豁然开朗又兴奋起来,他一个箭步冲到桌前,说道:
“先生们,给多少?你们说啊。可别对我这个穷人太吝啬了吧。你们打算给多少?”
“准确地说,额外给三镑十先令。”利普斯基先生说。
“十个先令是多给的。”白背心绅士说。“只需付四镑,你们就跟他没什么关系啦。”
“三镑十先令。”利普斯基先生肯定地说,一点儿都不松口。
“好了,好了。我还个价,先生们,”坎贝尔急了,“三镑十五先令怎么样。”
利普斯基先生回答得更加斩钉截铁:“一个子儿也不能多给。”
“你们是在扒我的皮啊,先生们。”坎贝尔开始犹豫起来。
“呸,你胡说。”白背心绅士说,“就算一个子儿不补贴,谁要了他也算白捡个便宜了,你这头蠢驴,快带他走吧。这孩子对你来说没有谁比他更合适你的了。他每时每刻都离不开棍子,这对他大有好处,而且饭也花不了多少钱,这孩子从出世以来还没吃饱过呢。哈哈哈!”
坎贝尔先生目光诧异地瞅了一眼围坐在桌子跟前的理事们,看到一张张面孔上都挂着笑容,他自己的脸上也渐渐有了一丝微笑。
交易就这样。班普尔先生即时接到命令,当天下午,是他将奥立弗和相关合同转交给治安推事,办理审批手续。
为了落实这项确定,小奥立弗自然很快地被解除了禁闭,还要求穿上了一件干净衬衫,弄得他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刚做完这几项工作,班普尔先生又亲自为他端来一碗粥,外加二又四分之一盎司的节日面包。看到这幅隆重但又可怕的场面,奥立弗经不住伤心地大哭起来,他有理由以为,理事会一定是要杀了他的,要不然绝不会对他这么好的。
“奥立弗,好吃东西吧,别把眼睛哭红了,不要忘恩负义,”班普尔先生假惺惺地安慰道,“你要去当学徒了,奥立弗。”
“我要去当学徒,先生?”孩子啜泣着略有怀疑地问。
“是的,奥立弗,”班普尔说,“你没有父母,但有这么多善良的好人关怀你,他们可都是你的父母,奥立弗你真是个幸运儿,为了送你去当学徒,自谋生路,学门手艺,教区花费了三镑十先令呢——三镑十先令哦,奥立弗!——七十先令一百四十六便士!——就为了你这个顽皮的孤儿,一个总不讨人喜欢的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