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间的最后一场雪落尽，也到了神女返还姑射山的时候。
日头尚冷，想消融山上的冰雪仍有些勉强，但已有不怕寒的植株顶开泥土与冰盖，悄悄在冬日的余韵里发芽抽条。
一路上还能瞧见不少凌寒独立的梅花，白茫茫里偶然一抹红色，十分亮眼。
小白龙自小被养在深潭，头一回光明正大地在陆地上行走，见什么都觉得很新奇，他想去嗅一嗅那花，看是否如书上所说独有暗香，却又迟疑地不敢去上前。
神女的性情如冰雪一般，他猜测她应当会更喜欢乖巧的小兽，于是举止从不敢放肆。
当然，他本来也就是一只乖巧懂事的小兽。
神女并不知小白龙所想，只是见他一路都在盯着花儿瞧，便以为他喜欢这样秾丽的颜色。她养过很多小兽，不过养龙是头一回，依稀记得从前在昆仑学艺时，几位师兄姐闲谈说起，龙族都偏好五颜六色又亮晶晶的东西。
小白龙通体雪白，喜好却与他的外表并不相符，不过这不重要，神女没有那么强的掌控欲，修道之人皆讲究一个随性。
她从寒潭底下挖来一块万年冰晶，想着这东西虽然亮晶晶地，不过颜色却有些单调了，便又用藤蔓与枝叶混着天蚕丝织成草席，最后又绣一圈小花点缀，就这样给小白龙做了一个漂亮的小窝。
神女拢着草席飞针走线，小白龙就趴在她脚边乖乖地看着，它年纪是真的小，虽是龙类，兽身却还只有一臂那么长，又瘦又小的，定然是吃了不少苦。
长针不期刺入指间，有血珠缓缓沁出来，却有一股甜香。小白龙疑惑地抬起头，神女在它额上点了点，便将手指让它吮吸着。
小白龙不明所以，还以为是甘甜的乳汁。
它跟在神女身边已有一段时日，又受神女的灵血滋养，身上的伤好了个七七八八，那些被生生拔去的鳞片渐渐又长了回来，不再是灰白的颜色，而是剔透莹润的白。
长至数月它都在神女有意的滋养下休养生息，直到某一日它可以正常化作男童的人形，神女领着它去祭拜了上一任姑射神人。
拜过祖师，它便正式成为神女的弟子。
小白龙还未深刻理解到“师傅”这个词的含义，不过跪在祖师的画像前时，它仍然很虔诚。
神女站在它的左前侧，仍然是一身白衣，长身玉立，在洞府万年不灭的烛火中，她清冷的面容被笼上一层淡淡的黄色光晕，显得那么温柔。
真好，从此以后，它便是神女的弟子了。
从此以后，他们就是师徒，是这世间最无私又最紧密深厚的关系了。
小白龙欢喜地想着，恭恭敬敬地对着祖师的画像磕了三个响头。
他还不知道他往后的一生都将会被“师徒”两字所捆绑，困在这毕生都不该触碰的禁忌中沉沦挣扎。但若是有重来的机会，他仍还是会选择在这一刻对神女行师徒之礼，因为感情的降临，本就分先来后到，也分身份亲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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