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三个人在小巷中奔跑，脚步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苏晚晴的头发已经湿透，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她能感觉到陈泽的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痕迹。

周晓雯在前面带路，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她对这片区域很熟，转过几个弯后，身后的枪声渐渐远了。但没有人敢松口气，他们都知道，对方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前面有个废弃的工厂。”周晓雯喘着气说，“可以暂时躲一下。”

陈泽点点头，拉着苏晚晴继续往前跑。他的手心全是汗，却始终没有放开她。苏晚晴想抽回手，但最终没动。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被他牵着走。

他们穿过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躲进一间破旧的厂房。屋顶有几个破洞，雨水从那里漏下来，在地上积成一个个水洼。角落里堆着几块生锈的钢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和潮湿的霉味。

“先歇一会儿。”周晓雯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苏晚晴靠在一根柱子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蓝色药剂注射的地方已经泛起一圈淡青色，像是皮下渗出的淤血。她抬起手，轻轻按了一下，凉意顺着指尖蔓延。

“你还好吗？”陈泽走到她身边，声音低沉。

“你说呢？”她抬头看他，“被人追杀，还能好到哪去？”

陈泽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他的手掌温热，带着一点粗糙。苏晚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柱子挡住，退无可退。

“体温正常。”他说，“但药剂流失的速度比预计快。”

“什么意思？”她问。

“你需要尽快补充。”他看着她的眼睛，“否则……你会开始遗忘。”

“遗忘什么？”她追问。

“最近的记忆，然后是身份，最后……你自己。”他的语气平静，却让苏晚晴心头一紧。

周晓雯走了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喝点东西，冷静一下。”

苏晚晴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却没有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上的水珠，心里乱成一团。她想起了刚才在林医生电脑上看到的文件夹：A系列、B系列……还有X系列。她就是A-01，最初的实验体。

“你们到底是谁？”她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周晓雯看了眼陈泽，后者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我们是X系列。”

“所以你们也是实验体。”她说，“和我一样。”

“不一样。”陈泽说，“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稳定适应蓝色药剂的人。”

“为什么是我？”她问。

“因为你比我们都强。”他说，“而且……你值得活下去。”

这句话让苏晚晴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我不是工具。”她低声说。

“你从来都不是。”陈泽语气坚定，“你只是……比我们都勇敢。”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雨水敲打屋顶的声音。苏晚晴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那时候他站在大学门口，穿着一身普通的便装，手里拿着一份资料。他说他是来调查李明轩的案子，请求她的协助。

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一个局。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她说，“是不是？”

“是。”他点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

“怎么认出来的？”她追问。

“眼神。”他说，“你的眼神和她太像了。”

“她是……”她刚开口，就被周晓雯打断。

“A-01。”周晓雯冷冷地说，“最初的你。”

苏晚晴感觉喉咙发干。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蓝色药剂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见。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她是唯一一个能稳定适应蓝色药剂的人，那她体内的药效还能维持多久？

仿佛看出她的想法，陈泽忽然伸出手，轻轻按在她手腕上。

“别担心。”他说，“我们会找到办法。”

他的手掌温热，力道很轻，却让苏晚晴心口一颤。她下意识地抽回手，却看见陈泽嘴角微微扬起，像是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

周晓雯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枪声。

“他们来了！”周晓雯大喊。

林医生迅速收起注射器，将它塞进背包。陈泽拉住苏晚晴的手腕，“快走！”

她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拉着冲向后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小巷，雨水还未干透，踩上去发出啪嗒声。远处有黑影快速移动，枪火在黑暗中闪烁。

“往那边！”周晓雯指着左边一条岔路。

三人奔跑着穿过小巷，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分开走！”陈泽低声命令，“你跟晓雯先走，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苏晚晴抓住他的衣袖，“你会死的！”

“我不会。”陈泽看着她，眼神认真，“我答应过你要活着。”

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指，转身冲向另一条路。枪声再次响起，火光划破夜空。

周晓雯拉着苏晚晴继续往前跑，直到确认安全才停下。

“他真的没事吗？”苏晚晴问。

“他比谁都清楚怎么活着。”周晓雯喘着气说，“但他也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

“比如？”她问。

“你。”周晓雯看着她，“你是希望。”

苏晚晴怔住了。

雨，又开始下了。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打湿了衣领。她站在潮湿的小巷尽头，手指紧紧攥着周晓雯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你刚才说……我是希望？”

她声音发颤。

周晓雯没有挣脱，只是低头看了眼她的手，又抬头望向远处的黑暗。

“你现在问这个，不嫌太晚了吗？”

巷口传来脚步声。两人都僵住了。

脚步很轻，却格外急促。像有人贴着墙根在摸索前进。

周晓雯迅速将苏晚晴拉到身后，另一只手从外套内侧摸出一把短刀。刀刃在微弱的路灯下泛着冷光。

脚步声停了。一片死寂。

忽然，一个身影从拐角处冲出来，速度快得惊人。

“别动！”周晓雯挥刀直指对方咽喉。

“是我！”那人低声喝道，抬手挡开刀锋，“你们还愣在这儿干什么？快走！”

是陈泽。

他浑身湿透，衣服上有几道撕裂的痕迹，脸上还挂着血迹。但眼神依旧冷静，像是刚才那场追逐不过是寻常散步。

苏晚晴松了口气，却也更加紧张。她盯着他胸前的破口，隐约能看到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

“你受伤了。”她脱口而出。

“皮外伤。”陈泽走近两步，“现在不是处理伤口的时候。”

“他们有多少人？”周晓雯问。

“至少六个。”他喘了口气，“还有狙击手。”

空气顿时凝固。

“他们真要杀我们？”苏晚晴声音发涩。

“不是‘我们’。”陈泽看着她，“是你。”

“为什么？”她皱眉。

“因为你还没被完全激活。”周晓雯接话，“你是最后一个变量。”

“变量？”她重复这个词，心头一紧。

“他们在等你彻底失控。”陈泽低声说，“一旦你开始使用能力，他们会立刻清除你。”

“什么能力？”她问。

三人都沉默了。

雨下大了，水珠砸在铁皮屋檐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远处的枪声已经停止，可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仍未散去。

“我们得离开这座城市。”周晓雯开口，“越快越好。”

“去哪？”苏晚晴问。

“南边。”陈泽回答，“有个地方，比这里安全。”

“还有谁在那边？”她追问。

“其他人。”周晓雯说，“和我们一样的人。”

“你们到底有多少人？”她问。

陈泽和周晓雯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你们不说，是因为不想让我知道，还是因为连你们自己都不确定？”她继续问。

周晓雯的表情变了。陈泽却笑了。

“你越来越像A-01了。”

“她到底是谁？”她咬牙。

“你。”陈泽看着她的眼睛，“只是更早一点的你。”

雨幕中，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她终于明白——他们不是在保护她。他们是在寻找那个“真正的她”。而她，正在一点点变成她们口中那个人。

“我女儿呢？”她忽然问。

两人再次沉默。

“她在等你。”周晓雯终于开口，“但她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意思？”她追问。

“她比你想象的更早醒来。”陈泽说。

雨更大了，视线模糊。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

“他们找到我们了。”周晓雯低声说。

“这次，别再分开。”苏晚晴抓住陈泽的手，“我不想再一个人面对真相。”

他回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

“好。”他说，“这次，我们一起。”

巷子尽头的灯光亮起，照出三个奔跑的身影。

巷口的车灯刺破雨幕，晃得人睁不开眼。周晓雯猛地把苏晚晴往身后一拽，短刀在指尖转了个圈，随时准备出手。

陈泽却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盯着那辆车，眉头皱得更深。

“不是他们。”他低声说，“是自己人。”

“你怎么知道？”苏晚晴问。

“轮胎压过积水的声音不一样。”他说，“追我们的人开的是军用越野，那是辆民用SUV。”

话音刚落，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从驾驶座下来。他穿着黑色风衣，手里没拿武器，只是举着一把透明的伞。

“你们跑得太慢了。”他笑着说，“我都快等睡着了。”

周晓雯没有放松警惕，“你怎么会在这儿？”

“上头让我来接人。”他看向苏晚晴，“A-01，对吧？”

苏晚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被陈泽轻轻按住肩膀。

“别怕。”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他是老赵。”

老赵？

她记得这个名字。在林医生的电脑里，文件夹下面有个人叫赵明远，是负责后勤支援的。但她不确定，现在是不是该相信他。

“车里有吃的和干净衣服。”赵明远拉开后车门，“你们的样子，再不处理伤口，撑不过今晚。”

陈泽扫了一眼车内，确认没有埋伏，才点头示意苏晚晴上车。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进去。

车内暖风开得很足，驱散了身上的湿冷。座椅边放着一个保温饭盒，还冒着热气。她打开盖子，是热腾腾的白粥和几碟小菜。

她才发现自己有多饿。

赵明远重新上车，车子缓缓驶离小巷。后视镜中，那片废弃工厂渐渐消失在雨夜里。

“接下来去哪儿？”周晓雯问。

“城南。”赵明远回答，“接应点。”

“谁安排的？”陈泽问。

“上头。”赵明远笑了笑，“你猜是谁？”

陈泽没再说话，而是转头看向苏晚晴。她正低头喝粥，睫毛微微颤动。

“你女儿也在那边。”赵明远忽然开口，“她等你很久了。”

苏晚晴手一抖，勺子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怎么知道我女儿的事？”她问。

“我什么都知道。”赵明远笑得更深，“包括你上次注射蓝色药剂的时间，还有你手臂上的痕迹。”

空气一下子变得紧张。

陈泽的手慢慢摸向腰间，周晓雯也悄悄握紧了刀柄。

“别紧张。”赵明远举起一只手，“我不是敌人。”

“那你是什么人？”陈泽语气冷了下来。

“我只是个跑腿的。”他说，“听命行事而已。”

“听谁的？”苏晚晴问。

赵明远没回答，只是轻轻敲了敲方向盘。

车子驶入一条地下隧道，灯光昏暗，墙壁上渗着水。行驶了几分钟，前方出现一道厚重的金属门。门缓缓打开，露出一个地下车库。

车子停稳后，赵明远下车，绕到后门帮他们打开车门。

“请。”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晚晴率先下车，脚步有些虚浮。她的手臂开始发麻，像是有电流在皮肤下游走。

“蓝色药剂……”她低声说。

“还有十分钟。”陈泽看了眼表，“我们必须快点。”

赵明远带着他们穿过一条长廊，尽头是一扇灰色的门。他刷了卡，门开了。

里面是个简单的休息室，桌上有热饮和毛巾。墙角摆着一个医疗箱，旁边还放着一支未开封的蓝色药剂。

“补给。”赵明远指了指药剂，“你们需要它。”

苏晚晴盯着那支药剂，心跳加快。

“你怎么会有这个？”她问。

“我说过，我听命行事。”赵明远靠在墙上，“现在，打针吧。”

她没有动。

陈泽却走上前，拿起药剂仔细检查。确认没有问题后，他才将它递给苏晚晴。

“快点。”他说，“时间不多了。”

她接过针剂，手指冰冷。她知道，一旦注射，她就彻底回不去了。

但不注射，她会开始遗忘。

“我陪你。”陈泽低声说。

她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如果我忘了你怎么办？”她问。

“你会记起更重要的东西。”他说。

她咬了咬牙，撕开包装，将针头扎进手臂。

蓝色液体缓缓注入血管，凉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一阵剧痛袭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体内游走。她扶住桌子，额头上冒出冷汗。

“怎么回事？”周晓雯上前扶住她。

“副作用。”赵明远依旧靠在墙上，语气平静，“激活过程，总会有点疼。”

“激活？”她咬牙。

“你已经开始了。”他说，“只是你自己还没意识到。”

剧痛中，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

一个实验室，白色的墙壁，冰冷的仪器。

一个女人躺在手术台上，身上插满导管。

还有一个小女孩，站在玻璃窗外，静静看着她。

“那是……”她喘息着。

“你女儿。”赵明远轻声说，“她一直在等你。”

疼痛突然加剧，她跪倒在地，双手捂住头。她的记忆像被撕裂的纸张，碎片四处飞散。

“苏晚晴！”陈泽扶住她，声音焦急。

她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陌生而困惑。

“你是谁？”她问。

陈泽心头一震。

“我是陈泽。”他说，“你不记得我了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记得你。”她说，“但我记得的，不止是你。”

她站起身，眼神变得清澈而坚定。

“我知道自己是谁了。”

赵明远嘴角微扬，“欢迎回来，A-01。”

陈泽紧紧盯着她，眼神复杂。

“你还记得……我吗？”他问。

她看着他，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我记得你。”她说，“因为你一直在我梦里。”

雨还在下，但地下车库一片寂静。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 162 章：命运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