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92

身上那件中衣早已辨不出本来的颜色。

南施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语气里有不确定，有小心翼翼。

还有一丝被眼前的惨淡光景压得极低的惊悸。

在看清楚对方的身形轮廓时，她差点没敢认。

这与她印象里那个桀骜一世的长信王世子实在是大相径庭。

她记忆中的随元青，肩宽背阔，甲胄锃亮，立在千军万马前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的下颌永远微微昂着，看人时目光由上而下。

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矜与掌控一切的笃定。

而眼前这个男人，瘦骨嶙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突出，手背上纵横交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新旧伤痕。

随元青回过头来。

乱发从额前滑开，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深陷在青灰的眼窝里，瞳仁里燃着两簇将灭未灭的火。

火里有幽怨，有不甘。

还有在漫长孤独中酿成了陈醋的爱意，也有在背叛与失去中淬成了砒霜的恨意。

爱与恨在那双眼睛里绞缠，撕扯，谁也不肯放过谁。

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牢门外的南施。

#随元青 “你背叛了我。”

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他盯着南施的眼睛，目光里翻涌着压抑太久的怨怼。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南施黛眉一蹙，两道秀丽的眉峰微微往中间拢了拢，在眉心挤出极浅的细纹。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微微偏了偏头，语气平淡得连自己都意外。

——她只是从心罢了。

这话她没有说出口。

若是在随元青风光时让她去选，她也会选择谢征。

这与权势无关，与胜败无关。

只与一个人的本心有关。

她的心偏了，偏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随元青 “可你是我的妻子！”

随元青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寂的牢房中嗡嗡地回荡。

南施沉默了一息。

当她重新看向随元青的时候，秋水般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同样也没有他想象中的泪光与辩解。

那双眼睛平静得出奇。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随元青的愤怒无动于衷。

或许是那些愤怒她早已领教过太多次。

或许是那些指责她早已在梦里反复演练过。

以至于等真正听到的时候，才发现它们不过是旧调重弹。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颤抖。

她说出口的那一刻，只觉得如释重负。

地牢里那股腐臭与血腥味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她甚至觉得胸口那块盘踞多年的淤堵正在一点点地散开。

#随元青 “你骗我。”

随元青的声音从牢门后传出来，沙哑，固执。

带着一种自欺欺人的倔强。

他的十指攥紧了铁栅栏的锈条，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南施的脸。

他不信。

或者说，他不愿意信。

那些话若是真的，那他所有的执念——便统统成了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