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一的手指紧紧攥着新买的自动铅笔,指节泛出一片惨白。浅蓝色的校服裙摆被风轻轻撩起时,她看见初三(2)班的窗台上开满了白色石斛兰,花朵在微风中微微颤动。“听说顾未易今天要转走?”同桌苏setFrame托着腮,眼睑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细碎的阴影。“顾未易?”林南一用铅笔尖轻轻敲着课桌,嗒嗒作响,这已经是她这一天第17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晨光穿过银杏树的缝隙,洒下点点金色的光斑,在教室地板上铺开一层碎金。她的目光掠过高高堆在讲台上的模拟卷,最终定格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少年正挽起袖口到手肘,手里捏着橡皮擦,一点点将草稿纸上的算式擦得毛毛糙糙,像羽毛的边缘。他的侧脸线条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镜,阳光落在左颊上,投下一片淡淡的茶色光斑。
“他爸是省里的医生。”苏setFrame漫不经心地转着圆珠笔,笔尖划过桌面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昨天他哥出车祸,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话音刚落,林南一手中的铅笔忽然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低头去捡时,发现自己的橡皮不知何时被削成了细薄的碎片,残屑散落在桌面上。
放学铃声响起时,林南一正蹲在楼道转角系鞋带。头顶的声控灯管嗡嗡作响,像是某种不耐烦的低语。她听见身后传来书本合上的声音——啪的一声,干脆而短促。
“他其实挺厉害的。”顾未易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点点磁性,“全校数学联赛第一,但我哥去年也是。”林南一僵住了。透过玻璃窗,她看见顾未易把书本塞进帆布袋时,露出了一截褪色的蓝边袖口——那件白衬衫,竟然比她的校服外套还要旧。
走廊尽头传来女生的嬉笑声。林南一缩回转角,却不小心撞翻了窗台上的一瓶药。琥珀色的胶囊像小球一样滚落满地,撞击地面的声音叮当作响。她看见少年的瞳孔骤然涌起波澜,像水面被风吹皱。“对,对不起!”她慌乱地弯腰去捡,指尖触到了顾未易突然按住她手腕的手。那掌心冰凉,仿佛被浸过冰水的银杏叶。
“三叶草。”顾未易松开手,从角落里拿起一张被踩扁的绿色纸团,“四叶的很难找,但三叶的已经够幸运了。”他说完,转身朝楼梯口走去。他的帆布袋上滴着水渍,像是刚被谁淋湿过。
“其实它们是车轴草。”林南一突然喊住即将转角的少年。顾未易停下来,半边身影被阳光吞没。“那下次你带给我看?”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
林南一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手心里的胶囊壳硌得掌心发疼。那些琥珀色的小球在她手中摩挲出温热的痕迹,像是无声诉说着某段尚未兑现的承诺。
三天后的运动会检录处,林南一发现顾未易蜷缩在器材室的角落。她悄悄把包装好的胶囊放在他脚边时,少年正用颤抖的手撕开速效救心丸的铝箔。“我哥今天脱离危险了。”顾未易突然笑了起来,眼镜片反射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他说想吃我做的麻婆豆腐。”
林南一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冰凉的发梢。就在她本能地缩回手时,顾未易突然握住她的手腕:“陪我跑800米好吗?”
发令枪响的瞬间,林南一看见顾未易的白衬衫在晨光中猎猎翻飞。少年冲过终点线时,嘴角逸出细密的血丝,却仍笑着把沾血的校服递给她:“帮我保管,我回家换件衣服。”林南一紧紧攥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校服,直到布料被汗水浸透。她没看见顾未易在终点线跪倒,也没注意到他藏在裤腿里的那双灌铅的球鞋。
当她在医务室走廊遇见顾未易的父母时,正看见那位穿白大褂的男人把一沓化验单塞进西装内袋。他经过时,消毒水与烟草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是不是顾未易的症状?”她冲着楼梯口喊道。西装后背的口袋里,半支烟头还在燃烧。
接下来的两周,林南一的课桌抽屉里多了许多奇怪的物件:用圆珠笔画满公式的糖纸、皱巴巴的电影票根,还有顾未易偷偷塞进她校服口袋的三叶草标本。每当下课铃声响起,她总能准时收到一张写满习题解析的便签,署名处总画着形态各异的三叶草。
直到那个雨天,林南一在车库里撞见顾未易与一位穿白大褂的男人对峙。摩托车后座上堆满了输液袋,在雨中泛着荧光。顾未易的白衬衫袖口已经被血浸透,鲜红的颜色在昏暗的雨幕中格外刺目。
“药性维持不了多久了。”男人把听诊器塞进公文包,“你哥的移植手术成功,但你……”顾未易突然把听诊器塞进男人领口。林南一捧着刚买的牛奶,站在摩托车的影子里,看着雨幕中少年的白衬衫渐渐化作深灰的剪影。
那天放学后,林南一在器材室找到顾未易时,发现他正把输液袋挂在校服纽扣上。少年倚在器材柜上,手里转着半截断笔,睫毛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今天有文艺汇演彩排。”他突然将针头刺入自己的手背,“你帮我排个舞蹈吧,我学不来踢踏舞。”
林南一的指尖触到冰冷的针管时,顾未易突然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得如此灿烂,仿佛被夕阳穿透的云层,美丽而短暂。“其实我最喜欢的,是那种跳到失重的感觉。”他轻轻晃动着输液袋,液体在塑料袋中荡起波光,“像飞起来一样。”
文艺汇演当天,林南一看见顾未易穿着借来的演出服站在后台。他的脚踝缠着绷带,校服口袋里塞着半瓶止痛药。当灯光亮起的瞬间,少年在舞台上跳起即兴舞蹈,动作轻盈得不像病弱之人。
然而,当他旋转着忽然倒地时,林南一冲上台的那一刻,看见他嘴角溢出的血线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就像三天前他递给她的那颗胶囊,在掌心碾碎时的色泽。
后来,林南一总是记得那个雨夜。她和顾未易蹲在车库的摩托车旁,看着输液袋里的液体在雨幕中一滴一滴落下。少年把冰凉的听诊器塞进她的掌心,耳畔传来的是渐渐微弱的心跳声。
“三叶草其实有四片叶子。”顾未易突然笑起来,呼吸在雨幕中化作一片白雾,“第四片藏在叶脉里,只有淋过雨的人才看得到。”
那天之后,顾未易的课桌始终空着。林南一在课桌缝隙找到一只密封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她在校园各处采集的三叶草标本,最底层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根,背面写着:
“下次我请你吃麻婆豆腐,不加糖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