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恨为铭

我的恨意压住了我的思念，我的爱意使我失去理智，所以我选择恨你。

西伯利亚的寒风裹挟着碎雪，呼啸着穿过这片肃穆的白桦林。光秃的枝桠直刺铅灰色的天穹，像无数沉默的、指向虚无的利箭。瓷站在其中，厚重的黑色大衣也挡不住这彻骨的寒意。他的面前，是那块冰冷的花岗岩墓碑，上面镌刻着一个早已消散的名字，一个时代的句点——苏维埃。

脚步踩在冻硬的积雪上，发出沉闷而孤独的咯吱声。他停下，视线长久地凝固在那冰冷的石头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寒风刮过树干时发出的呜咽，像是这片土地无声的悲鸣。

俄不久前的问题，带着某种直白的、复杂的情绪，再次在瓷的脑海中尖锐地回响：“契丹，你还爱他吗？”

爱？或许吧

瓷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一个近乎破碎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苦涩和自我厌弃。他对着墓碑，也对着这呼啸的寒风，对着这片埋葬了太多过去的白桦林，用一种低沉到几乎被风声吞噬的、带着自嘲的语气回答：

“爱？是恨吧！”

声音落下，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深潭，激不起半点涟漪，只有更深的死寂将他吞噬。他缓缓垂下眼睫，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一切。视线落在墓碑脚下那层薄薄的新雪上，思绪却早已被拽入时光的漩涡。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带着截然相反的温度，他仿佛又嗅到了克里姆林宫某个温暖房间里伏特加与烟草混合的气息。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曾那么有力地包裹住他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和滚烫的温度。耳边似乎还残留着低沉俄语的情话，笨拙却真挚的承诺，在摇曳的烛光下，那深邃灰蓝色眼眸里曾只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他们曾共享过最隐秘的蓝图，并肩站在世界之巅，仿佛真的能凭双手重塑乾坤。那时的拥抱是滚烫的，能将西伯利亚的严寒都驱散。

突然刺耳的警报、冰冷的对峙、地图上被粗暴划定的界限。那些曾经亲密无间的话语，在争吵与猜忌中淬炼成最恶毒的刀锋，精准地刺向彼此最柔软的痛处。昔日战友的枪口调转，冰冷的边境线如同天堑。信任如同精美的瓷器，在一次次碰撞中轰然碎裂，锋利的碎片深深扎进血肉里，留下永不愈合的伤疤。那些刻薄的话语、冰冷的算计、背道而驰的抉择，每一个瞬间都像淬了毒的冰凌，至今回想，仍能感到刺骨的寒意和窒息的背叛。

热恋的滚烫与决裂的冰寒，在瓷的胸腔里剧烈地冲撞、撕扯。曾经的蜜语甜言和后来的恶语相向，都化作了眼前这块冰冷的墓碑和耳边永不停歇的、象征着诀别的风声。

寒风卷起枯叶和雪沫，打着旋儿掠过墓碑，也掠过瓷僵立的身躯。那些曾经惊心动魄的爱恨情仇，那些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激烈碰撞，那些彻骨的甜蜜与撕心裂肺的痛楚……如今，在这片沉寂的白桦林里，在覆盖一切的皑皑白雪下，早已烟消云散

留下的，只有眼前这块冰冷的石头，和心中一片更冷的废墟。物是人非，天地苍茫。

瓷的指尖在厚重的大衣口袋里深深蜷缩，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胸膛里，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东西在疯狂翻搅——那是无数个深夜啃噬心扉的思念，是对那个强大身影下意识的仰望与依赖的本能，是即便在恨中也不曾彻底熄灭的、关于“最初”的微弱星火。这思念如同汹涌的暗潮，带着摧毁理智的力量，一次次试图将他拖回名为“过去”的深渊。

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辉煌与挣扎，所有的拥抱与伤害，都随着那个庞大身影的轰然倒塌而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有这片永恒沉默的白桦林，和这块标志着终结的石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那寒气似乎要冻结他的肺腑。他猛地转身，黑色大衣的下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决绝地背对着那块冰冷的墓碑。他大步走向林外，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重，仿佛要将脚下这片承载了太多沉重过往的土地踏碎。

身后，白桦林依旧沉默地伫立在12月26日的寒风中，风穿过枝丫的声音，像是无数声悠长而空洞的叹息。墓碑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上面覆盖着瓷刚刚留下的、清晰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碎雪渐渐掩埋。恨意是此刻支撑他离去的唯一支柱，是他在情感废墟上为自己筑起的高墙。他选择了恨，因为唯有恨，才能让他在失去一切的凛冬里，保持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清醒，才能让他……活下去。

只是，那被恨意强行压入深渊的思念，如同被积雪覆盖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是否真的就此消亡？抑或只是在等待一场足以引发雪崩的震动？无人知晓。此刻，唯有恨，是这片白桦林上空最鲜明的旗帜。

（你到底是恨死他了，还是恨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