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默将“黑豹”停在图书馆侧面的指定区域，取下储物箱里的书，带着匿影和迦楼罗，走进了这座散发着陈旧纸张、灰尘和淡淡防腐剂气味的知识殿堂。
门口登记处，坐着一位面容严肃、戴着老花镜、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的中年女子，她是这里的图书管理员之一。
看到玄默走进来，她扶了扶眼镜，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玄默是这里的常客，每次护送任务来雅努斯区，只要有空，他几乎都会来这里。
管理员早已熟悉了这个沉默寡言、借阅书目却异常艰深冷僻的黑发少年。
玄默走到登记台前，将怀里那几本厚厚的大部头轻轻放在桌面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边缘磨损、但保存完好的借阅卡。
中年女子接过书，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书脊的标签和还书期限，又瞥了一眼玄默的借阅卡，用带着点地方口音的平板语调说“《空洞能量场基础扰动模型》、《旧时代合金冶炼技术拾遗》、《广义以太粒子假说综述》……都看完了？逾期三天，需缴纳滞纳金。”
“嗯。” 玄默简短地应了一声，没有任何解释，只是从怀里摸出几枚丁尼，放在桌上。他看书经常忘了时间，逾期是常事。
管理员收了硬币，在借阅卡和登记簿上划掉记录，然后将卡递还给玄默“下次注意时间。进去吧。”
玄默接过卡片收好，微微颔首，算是道谢，然后便转身，径直走进了图书馆深处那高耸的书架迷宫。
匿影无声地跟上，迦楼罗则从他肩头飞起，好奇地在挑高的阅览大厅上方盘旋了一小圈，然后落在一排书架顶端，歪着小脑袋看着下方。
玄默对这里似乎很熟悉。他没有在热门的小说、流行读物或基础技能区停留，而是直接走向了位于图书馆最深处、光线相对昏暗、也最少人问津的几个区域。这里的书架更加高大厚重，分类标签写着“古代科技（残卷）”、“地质与能量异常”、“前文明社会学猜想”、“非标准机械理论”等等。
他目标明确，时而踮脚从高层抽出一本蒙尘的硬皮书，时而蹲下身查看底层书脊上模糊的字迹。很快，他怀里又多了几本新挑选的书：《伴生空洞关联性普查（非公开摘要）》、《“神的迷宫”帕帕戈周边空间畸变猜想集》、《高纯度以太结晶人工生成失败案例汇编》。
抱着新找到的“精神食粮”，玄默在阅览区一个靠窗、有自然光但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
他将书在宽大的老式木桌上摊开，迅速沉浸了进去。
视线在字里行间快速扫过，手指偶尔会在某一行或某个图表上停留，轻轻敲击桌面，仿佛在脑海中同步进行着复杂的推演和记忆。
匿影没有跟着坐下，而是走到距离玄默大约十几米外、靠近图书馆内部一个公共信息终端的拐角，安静地“站”定。
他猩红的电子眼微微低垂，似乎在“待机”，但实际上，他正在通过内置的网络模块，悄无声息地连接着图书馆那微弱但免费的公共网络信号，进行着他自己的网上冲浪。
时间在翻页的沙沙声、匿影核心无声的数据流淌，以及图书馆本身固有的沉寂中，缓缓流逝。一个小时过去了。
玄默依旧保持着几乎不变的姿势，全神贯注。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移动，勾勒出专注的轮廓。
然而，有人（或者说，有鸟）不干了。
迦楼罗。
这只蓝色的小鸟，一开始还觉得新奇，在书架间跳来跳去，追逐着从高窗射入的光柱中的浮尘玩。
但一个小时过去，周围除了翻书声就是死寂，没有任何“有趣”的东西，更没有它想象中的、美食街飘来的诱人香气！
它开始感到无聊，然后是烦躁。它飞回玄默身边，先是落在他摊开的书页边缘，用小爪子扒拉书角，发出“啾啾”的声音，试图引起注意——玄默只是轻轻用手指将它拨开，眼睛没离开书页。
迦楼罗不气馁，又飞到玄默肩膀上，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脸颊和脖子——玄默微微偏了偏头，躲开了，依旧专注于书本。
几次尝试失败后，迦楼罗终于“恼”了。它扑棱着翅膀，在玄默头顶盘旋了一圈，红色的小眼睛里充满了“你不理我，不陪我去吃好吃的，还一直看这些破纸”的委屈和不满。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大胆的、近乎“造反”的举动。
它瞄准了玄默头上那顶几乎从不离身的、标志性的黑色牛仔帽。
一个漂亮的俯冲！
精准的叼啄！
“唰！”
迦楼罗用它的喙，准确地叼住了牛仔帽宽大的帽檐边缘，然后猛地一发力，扑棱着翅膀向后飞退！
玄默只觉得头上一轻，眼前的光线骤然明亮刺眼了许多。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头顶——摸了个空。
他终于从书页中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打断思路的茫然和微愕，看向前方。
只见迦楼罗正叼着他那顶宝贝黑色牛仔帽，在空中扑腾着，因为帽子对它来说有点大有点重，飞得有些歪歪扭扭，但小眼神里却充满了“胜利”的得意和“看你理不理我”的挑衅，还发出“啾啾！啾！”的响亮鸣叫，仿佛在说“不许看了！帽子没收！陪我玩！带我去吃好吃的！”
玄默无奈地站起身，紧盯着在空中扑腾、叼着他黑色牛仔帽耀武扬威的迦楼罗。
那顶帽子对他而言不仅仅是装饰，更是某种习惯和标志，被迦楼罗这样叼着乱飞，让他感到一丝不自在。
“不要闹了，迦楼罗。” 玄默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里面那份罕见的、对着迦楼罗时才有的无奈和耐心显而易见“快把帽子还给我。”
迦楼罗得意地“啾！”了一声，小脑袋一扬，仿佛在说“偏不！”，然后猛地拍打翅膀，向上一窜，灵巧地躲开了玄默伸过来试图拿回帽子的手。
“啧。” 玄默轻啧一声，这小家伙今天格外调皮。
他不再犹豫，迈开步子，开始追着迦楼罗在图书馆相对开阔的阅览区边缘小跑起来。
他动作敏捷，但为了避免撞到书架或发出太大动静，步伐并不大，只是紧紧盯着空中那道蓝色的、叼着黑色帽子的身影。
迦楼罗似乎觉得这是个有趣的游戏，故意在书架之间、阅读桌上方低空穿梭，时而急停，时而转向，引得玄默不得不跟着变换方向。
静谧的图书馆里，只有轻微的脚步声、翅膀扑棱声，以及迦楼罗偶尔发出的、带着顽皮意味的“啾啾”声。
玄默的注意力完全被空中这只不听话的小鸟和那顶晃来晃去的帽子吸引了。
他一边追，一边低声试图“命令”迦楼罗降落，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正逐渐靠近阅览区另一个安静的角落，也没注意到，一直静静站在那个角落、靠近老旧信息终端、正沉浸于网络冲浪的匿影。
于是，意外发生了。
就在玄默又一次被迦楼罗的假动作骗到，下意识地朝着迦楼罗急转弯的方向横跨一步时，他的左脚脚后跟，不偏不倚，正好绊在了匿影那静立不动、如同黑色金属桩般的一只机械小腿上！
“唔！”
玄默完全没料到脚下会有障碍，而且匿影的机械腿坚硬无比，这一下绊得结结实实！他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猛扑出去！
与此同时，就在玄默扑倒方向的正前方，那个被高大书架隔开的僻静角落尽头，一个抱着一摞厚重书籍的女孩，恰好从书架后面转了出来！
女孩似乎也专注于寻找书籍，低着头，没看前方。
电光石火之间——“呀啊！”
女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就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来！
怀里的书“哗啦”一声散落一地！而她整个人，被那股冲力带着，也向后仰倒！
玄默在绊倒的瞬间就心知不妙，余光瞥见了前方的人影，但身体已经无法扭转。他只能尽力调整姿态，试图避免撞得太狠。
“嘭！”
沉闷的撞击声，混杂着书籍落地的杂乱声响。
玄默和那个女孩，一前一后，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
玄默在上，女孩在下。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都闷哼一声。
更糟糕的是，由于摔倒的姿势和惯性，玄默的脸，正不受控制地、朝着下方女孩的脸颊、或者说……嘴唇的方向，急速接近！
距离瞬间缩短！近到玄默能看清女孩因惊吓而瞪大的、带着一丝红色的眼眸，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类似旧书的墨香，甚至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
眼看“意外之吻”就要在图书馆的地板上、在一堆散落的书籍中发生！
千钧一发！
玄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在那几乎要碰触到的最后一毫米，他那远超常人的反应神经和身体控制力瞬间爆发！
他的左手猛地用力一推地面，减缓了下坠之势，同时，他的右手如同闪电般抬起，五指张开，精准地、稳稳地，挡在了自己和女孩的嘴唇之间！
“啪。”
一声轻微的、手掌与脸颊接触的声响。
玄默的手掌，隔在了两张即将碰触的唇上。他的掌心能清晰地感觉到女孩唇瓣柔软的触感和温热的呼气，而他的手背，则几乎贴着他自己的下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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