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拾壹

一线天的风总带着股钻劲儿，从悬崖的石缝里挤进来，卷着新抽的草叶擦过脚踝。江晓锦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截狼骨，骨头上的刻痕被掌心的汗浸得发亮。身后传来陈庚和郑瑜的脚步声，一个沉稳，一个稍显滞涩——郑瑜的伤还没好利索，走快了后背会扯着疼。

“慢点。”江晓锦回头时，正看见陈庚伸手扶了郑瑜一把，两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了撞，又各自别开，像两个闹别扭的孩子。她忽然想起在石洞时，这两人总爱借着讨论布防图拌嘴，一个说“这里该埋火药”，一个偏要争“用滚石更省事”，最后却总会达成一致，连画图的笔触都渐渐像了起来。

“你看那石缝。”郑瑜忽然抬手，指向右侧的悬崖。

江晓锦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道窄窄的石缝里，挤着丛嫩黄的草，草叶上还挂着晨露，被阳光照得像碎钻。她忽然笑了——上次来一线天还是冬天，这里只有黑黢黢的石头，没想到一场春雨过后，竟藏着这样的生机。

“陈庚说的没错，”她转头看向身后，“是比他画的图绿多了。”

陈庚正弯腰给郑瑜捡掉在地上的麻布，闻言哼了一声：“我那是水墨画，讲究意境。”他把麻布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郑瑜的手背，两人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惹得江晓锦低低笑出声。

越往里走，风声越响，像有人在耳边吹笛。转过一道弯，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一道宽约丈许的峡谷横在面前，两侧是刀削般的悬崖，崖壁上垂着些不知名的藤蔓，开着星星点点的蓝花。谷底的草地上，老张带着几个小卒正忙着搭木架，见他们来了，忙直起腰喊：“姑娘！先生！陈公子！”

“这是要做什么？”江晓锦走近了才发现，木架上挂着些晒干的草药，散发着清苦的香。

“老张说这谷里背风，适合晒药。”陈庚的目光扫过那些草药，忽然停在一串暗红色的果实上，“这是龙鳞草的籽？”

“可不是嘛！”老张咧着嘴笑，独眼里闪着光，“上次给先生敷的草药里结的，我想着留着明年种，说不定能长满这峡谷。”

郑瑜走到木架旁，伸手碰了碰那些龙鳞草籽，指尖的薄茧蹭过干枯的果壳，发出细碎的响。“等晨柄王的事了了，”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咱们就在这谷里种满药草吧。”

江晓锦的心猛地一动。她想起云江的药田，母亲总爱在春日的午后带着她去除草，说“每种下一株药，就多一分生机”。那时她不懂，只觉得泥土沾在手上不舒服，此刻站在一线天的谷底，看着崖壁上倔强的草，忽然就懂了。

“还得种樱花。”陈庚接话时，手里正把玩着颗蓝花的种子，“老胡送的樱花糕里有张纸条，说他留了些野樱的树苗，等过了这阵就送来。”

郑瑜的嘴角牵了牵，没反驳。江晓锦知道，他其实比谁都盼着樱花开——上次在石洞，她半夜醒来，看见他借着月光在木头上刻樱花，刻坏了好几块，木屑堆在脚边像堆碎雪。

“你们看那石头。”江晓锦忽然指向峡谷尽头。

那里立着块丈高的巨石，石面上有片水渍，被阳光照得像面镜子。三人走过去时，正好能在石面上看到三个并排的影子，江晓锦在中间，左边是陈庚挺拔的身影，右边是郑瑜稍显单薄的轮廓，风吹起他们的衣摆，影子也跟着轻轻晃。

“像幅画。”江晓锦轻声说。

“是幅好画。”陈庚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三粒药丸，分给他们，“这是影部的‘清灵丹’，治跌打损伤的，郑瑜你多吃一粒。”

郑瑜没接，只是看着他：“你的左臂……”

“早没事了。”陈庚把药丸塞进他手里，自己先扔进嘴里嚼了嚼，“再说，比起你后背的伤，我这算什么。”

江晓锦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峡谷里的风都变得暖起来。她把狼骨放在巨石上，又从怀里掏出陈庚送的桃色荷包、郑瑜刻的樱花木雕，一一摆开。阳光落在上面，狼骨泛着温光，荷包上的糖葫芦红得发亮，木雕的樱花瓣上还留着浅浅的刻痕。

“等樱花开了，”她转身面对他们，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我们就在这石头上刻上名字吧。”

陈庚刚要说话，忽然听见崖顶传来几声鸟叫，清脆得像银铃。郑瑜抬头时，看见几只灰雀从悬崖的缝隙里飞出来，绕着峡谷打了个圈，又钻进另一边的石缝里。

“它们在筑巢。”他说。

江晓锦望着鸟雀消失的方向，她在学堂学过，鸟雀筑巢从不嫌地方小，只要有遮风挡雨的角落，就能搭出温暖的窝。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草地，又看了看身边的两个人，忽然觉得，这里或许就是他们要找的地方。

“回去吧。”陈庚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老张说炖了野鸡汤，再晚就凉了。”

陈庚弯腰拿起那块狼骨，递还给江晓锦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掌心，两人都没躲开。江晓锦攥紧狼骨，骨头上的温度顺着掌心往心里钻，暖得让她想笑，还好，你回来了。

往回走时，陈庚扶着郑瑜的胳膊，两人的步子渐渐协调起来。江晓锦走在他们身侧，听着风声里混着的脚步声，忽然觉得，那些关于仇恨的沉重、关于未来的迷茫，好像都被这峡谷里的风卷走了。

重要的是，此刻他们并肩走着，脚下踩着同一片土地，头顶是同一片天空。

重要的是，一线天的草绿了，花也开了，而他们，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