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红续缘 第十三章

脚步声渐近，淡青色衣袂拂过落英，涂山容容缓步走入桃林，眉眼间带着惯有的审慎与温和。

她身后跟着几名涂山守卫，皆是神色紧绷，显然是被方才剧烈震荡的妖气与黑狐邪气惊动，匆匆赶来戒备。

满地断枝残瓣，未散的阴冷浊气还浮在低空，再瞧东方月初倚坐青石、面色惨白的模样，容容心头瞬间了然。

“果然是黑狐残党作祟。”她目光扫过林间溃散的咒印残骸，眉头微凝，随即看向东方月初颈间未褪尽的黑纹，神色一沉，“好阴毒的锁脉煞咒。”

红红侧身挡了半步，语气淡冷：“些许小伎俩，已全数肃清，不必多虑。”

话虽轻巧，可指尖微蹙的弧度，藏不住心底的顾虑。

容容何等聪慧，一眼便看穿自家姐姐口是心非的心事，也不点破，只缓步上前，指尖凝起一缕温润的翠色妖力，细细探查周遭残留的邪气轨迹。

“这批余党绝非贸然偷袭，咒术布阵、暗处埋伏，步步算计，分明是早有预谋。”她轻声分析，“黑狐一族覆灭多年，残存势力四散藏匿，如今忽然集结针对你与月初先生，背后定然另有谋划。”

涂山千百年来坐镇妖界腹地，结界稳固，寻常邪祟根本不敢轻易靠近。

能悄无声息潜入后山布下困妖结界，还握有克制东方月初血脉的古老煞咒，绝非散兵游勇能做到。

东方月初缓缓调息，借着苦情花残留的净化之力勉强稳住煞气，缓缓开口：“从前黑狐忌惮涂山与一气道盟联手，不敢轻举妄动。如今两界格局松动，旧怨再起，他们自然想趁乱寻机报复。”

百年前的大战，牵扯人妖两界无数恩怨，黑狐一族的覆灭，是血海深仇，也是他们执念不散的根源。

红红垂眸看向地面破碎的黑雾残渣，赤色眼瞳冷光微闪：“若敢再来，涂山绝不留情。”

杀伐之气转瞬即逝，她转头看向容容，语气稍缓：“此地已无隐患，让守卫尽数退下，严守涂山边境即可。”

“明白。”容容颔首，挥手示意身后守卫撤离，林间瞬间恢复清净，只余下三人伫立在落满桃花的夜色里。

晚风掠过，苦情花香浅浅萦绕。

容容目光落回东方月初身上，神色认真：“姐姐，此煞咒缠脉蚀骨，克制纯阳道法，普通丹药难以根除。短期靠苦情花只能暂缓蔓延，长久下去，定会伤及本源。”

涂山医术秘术她尽数通晓，这类上古邪咒最为棘手，一旦扎根心脉，后患无穷。

红红指尖一紧，沉默片刻，淡淡开口：“可有解法？”

“解法有二。”容容缓缓道来，“其一，寻极阴寒玉封存煞气，辅以涂山千年灵泉日日温养，慢慢炼化；其二，需以同心羁绊为引，借同源心意之力，强行剥离咒毒。”

话音落下，她目光悄然在红红与东方月初之间流转，意味不言而喻。

同心羁绊，心意相通，世间唯有情根深种之人，方能引动这般力量。

空气一瞬安静下来。

红红耳尖微热，下意识避开视线，周身气氛莫名僵硬。

东方月初眸光微动，看向身旁清冷的红衣女子，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却没有贸然开口，只静静等待。

容容看得通透，适时放缓语气，不再深究：“眼下先以第一种法子稳住伤势最为稳妥，我即刻回库房取寒玉与静心凝脉的灵药，再安排灵泉别院，让月初先生安心休养。”

“不必麻烦。”东方月初摇头，强撑着想要起身，“我体内阳炎自有净化之力，慢慢调息便能压制，不必这般兴师动众。”

话音刚落，体内蛰伏的煞气骤然翻涌，刺骨寒意猛地冲上四肢百骸，脚下一软，身形骤然摇晃。

红红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扶住他的小臂，指尖触到的肌肤依旧冰凉刺骨。

“逞强无用。”她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留在涂山休养，直至咒毒彻底压制。”

语气是命令，掌心的力道却格外轻柔。

东方月初抬眼撞进她眼底藏不住的担忧，终究没有再反驳，轻轻颔首：“好。”

容容见二人这般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不多打扰，转身便要离去筹备灵药与别院。

行至桃林入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红红，声音压得极低：

“姐姐，有些执念藏得太久，只会伤己伤人。前世的遗憾，今生不必再复刻。”

一句话，轻如落羽，却重重落在红红心上。

容容身影消失在夜色尽头，林间再度恢复寂静。

漫天桃花缓缓飘落，落在两人肩头。

红红缓缓松开扶住他的手，收回指尖，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寒凉的温度。

“走吧，我送你去灵泉别院。”她转过身，迈步向前，赤红妖袍在月色下曳开一道绵长的影子。

步伐平稳，背影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东方月初慢慢跟上，步伐稍缓，体内的煞气时隐时现，每走一步，经脉都隐隐作痛，可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前方那道红色身影上。

“妖仙姐姐。”他忽然开口。

“何事。”

“方才容容所说的第二种解法……”他语气轻轻，带着试探，“你是不是，早就知晓？”

前方的身影脚步一顿。

晚风无声，桃花簌簌。

红红沉默许久，才以极轻的声音回应：

“知晓又如何。”

绝缘之爪隔了万法，隔了生死，隔了百年光阴，也隔了她不敢触碰的真心。

她这一生，太强，太冷，背负涂山重任，背负人妖安宁，背负数不尽的血债与枷锁。

情爱于她，从来都是最奢侈、最不敢沾染的东西。

怕心动，怕牵绊，怕一朝情深，最后又落得生离死别、两两相负的结局。

前世痛过一次，便再也承受不住第二次。

东方月初望着她孤冷的背影，心头泛起淡淡的酸涩，他快步上前，与她并肩而行，声音温柔而坚定：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独自承受所有。心疤也好，枷锁也罢，我都陪你一起解开。”

月色绵长，前路漫漫。

藏在涂山烟雨里的情愫，埋在轮回深处的伤疤，正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煞咒风波，一点点浮出水面。

灵泉别院近在眼前，短暂的安稳之下，黑狐的暗谋、两界的暗流、两人拉扯不清的情缘，仍在暗处缓缓发酵。

故事，远未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