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日头渐盛。
涂山山道之间,各族妖族陆续散去,山门方才紧绷的戾气缓缓回落,可空气中潜藏的隔阂与敌意,依旧沉甸甸压在各处。
辞别雅雅与容容,红红带着月初缓步折返闲云小院。
沿途一路安静,无人再敢公然议论,可擦肩而过的妖众,目光依旧躲闪又戒备,像是在忌惮一件沾染血色过往的禁忌。
月初看得平静,一路默然随行。
直到踏入院门,隔绝外界所有视线与纷扰,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放松。
“不必把那些话放在心上。”红红侧身关上院门,红衣垂落,褪去对外的冷硬锋芒,语气轻缓,“偏见易生,恨意难消,这本就是世间常态。”
“我不在意他们的看法。”月初走到溪边长石上坐下,指尖拨过微凉的溪水,“我只是在想,前世的那些纷争,到底困住了多少人。”
一场人妖大战,生灵涂炭,各族结怨,暗渊坐收渔利。
最后所有罪责、所有遗憾,都压在了东方月初与涂山红红两个人身上。
太不公平。
红红站在他身侧,静静望着溪面粼粼波光,轻声道:“身在棋局,身不由己。当年的我们,都太年轻,也太无力。”
无力打破种族壁垒,无力揭穿层层阴谋,无力护住想要守护的人,只能在命运的推搡里,一步步走向决裂与别离。
日光穿过枝叶,落在两人身上,光影错落,氛围安静又沉缓。
短暂的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名绿衣妖仆匆匆赶来,神色局促,躬身行礼。
“妖王大人,容容当家命我前来通报,方才清点外族落脚之地时,多处别院周遭皆探查出稀薄暗渊黑气,藏于泥土与草木之中,极难察觉。”
红红眸色骤然一沉:“范围多大?”
“已扩散至大半个外山区域,只避开了涂山核心结界与几位当家居所。邪气极淡,不伤人命,却能潜移默化放大生灵心底的怨恨、执念与心魔。”
刚好针对此次万妖集会。
用心何其歹毒。
容容心思缜密,早早布下探查阵法,才及时察觉异样,若是任由邪气悄然蔓延三日,待到议会当日,各族妖族被心魔操控,届时无需暗渊出手,涂山便会内乱四起。
“我即刻过去查看。”红红转身,又回头看向月初,“你待在院内,阵法全开,不要外出,我很快回来。”
“我同你一起。”月初立刻起身。
“外面不稳。”
“有你在,我便不怕。”少年目光笃定,“与其独自留在院中担忧,不如跟在你身边,至少能看清眼下的危机。”
红红望着他执拗的眼神,短暂沉默后,缓缓点头。
两人一同离开小院,顺着外山山道前行。
越靠近外族妖族居住的别院区域,空气里那股阴冷晦涩的气息便越明显,藏在温润灵气之下,无声侵蚀心神。
不少妖族原本只是心怀不满,途经此处时,却莫名变得暴躁易怒,动辄争执冲突,皆是心魔被暗中催动的征兆。
容容正带着一众涂山妖仆,以藤蔓灵气净化各处黑气,见到二人赶来,快步迎上。
“姐姐,你看。”容容抬手,指尖一缕淡黑雾气缓缓浮动,一碰触外界灵气,便迅速消融,“这种邪气经过炼化,没有攻击性,只引恶念,隐蔽性极强,显然是暗渊蓄谋已久的手段。”
“目的就是借万妖旧怨,制造内乱。”红红指尖凝出赤色妖火,落向四周草木,火光温和,净化着潜藏的浊气,“只要族群大乱,涂山防线自破,虚空裂隙便会再添裂痕。”
暗处,一道隐在树影里的黑影,远远凝视这边的身影。
黑袍遮身,气息死寂,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双泛着黑雾的眼,牢牢锁定在月初身上。
那目光阴冷、贪婪,带着撕裂神魂的恶意。
月初莫名心头一寒,下意识抬头望向密林深处。
枝叶交错,空无一人,可那道刺骨的窥视感,真实无比。
“怎么了?”红红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
“有人在看我们。”月初皱眉,指向远处密林,“就在那边,气息很冷。”
红红瞬间戒备,血色妖力暴涨,瞬间笼罩整片山林,凌厉的目光横扫密林深处。
可方才那道黑影早已消散无踪,只残留一丝转瞬即逝的黑暗余味,消散在风里。
“是暗渊的高阶影卫。”红红神色凝重,“专门负责窥探、引魔、刺杀,行踪诡秘,擅长隐匿。”
方才对方没有动手,只是窥探,显然是在确认月初的神魂状态,伺机寻找破绽。
“他们盯上你了。”红红走到他身侧,下意识将他护在身后,“往后无论行走何处,我必寸步不离。”
容容面色愈发严肃:“看来暗渊已经等不到议会之日,打算提前动手,一点点蚕食、引诱,先动摇人心,再伺机夺人。”
三人站在山道中央,风吹林叶簌簌作响,整片外山,都笼罩在无形的危机之下。
另一边,北境熊妖王的院落内。
他独自端坐石桌前,面色阴沉,胸口起伏不定。
方才山门被强行压下的怒火,此刻无限放大,心底不断翻涌着当年战场的血色画面——族人惨死,山河破碎,人族刀刃染满妖族鲜血。
一缕细微黑气顺着窗缝钻入,缓缓缠绕他的眉心。
“东方月初……转世……凭什么安稳活着……”
低沉沙哑的自语从齿间挤出,眼底戾气暴涨,杀念丛生。
心魔已生,恨意疯长。
暗渊的算计,正在一步步落地。
涂山之外,远山黑云汇聚,隐隐有黑雾翻涌,压抑的气息缓缓逼近这片千年仙山。
三界各处的黑暗势力,皆在朝涂山靠拢,一张巨大的罗网,正缓缓收紧。
清理完一片区域的浊气后,日已过午。
红红不愿月初久待在邪气环绕之地,不再继续巡查,带着他折返闲云小院。
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话。
月初安静走着,心底却久久无法平静。
那些被放大的恨意、悄然滋生的心魔、暗处潜伏的黑影,还有百年前埋藏的血海深仇,全都在告诉他——
他和红红的重逢,从来都不是故事的圆满开篇,而是新一轮浩劫的序章。
回到院中,院门紧闭,阵法流转,隔绝一切外界浊气与窥探。
红红卸下满身戾气,坐在廊下,微微蹙眉。
连日防备,心神紧绷,再加上夜夜守夜,哪怕是妖王之躯,也难免疲惫。
月初看在眼里,默默倒了一杯温热灵茶,递到她面前。
“歇一会吧。”
红红抬头,接过茶杯,指尖相触,一瞬温热交汇。
血色眼眸静静映着少年温和的眉眼,百年紧绷的心弦,难得松动片刻。
“若是当年……我们能这样安稳坐着,该多好。”她轻声呢喃,语气里藏着极淡的怅惘。
没有战乱,没有阴谋,没有种族对立。
他只做自在肆意的少年,她守着涂山山河,岁岁年年,相伴朝夕。
可惜,从来都没有如果。
月初望着她眼底深藏的落寞,轻声开口:“这一世,来得及。”
风吹花落,粉瓣落在两人之间,姻缘红线无形缠绕,跨越轮回,牢牢相系。
暗渊再凶,旧怨再深,宿命再难逆。
只要彼此并肩,便尚有前路,尚有圆满可期。
而暗处的黑暗,依旧蛰伏隐忍,等待着最合适的时机,给予致命一击。
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