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南国边境的烟雨小城,青瓦屋檐垂落细碎露珠,湿润的风裹着草木与茶香,慢悠悠淌过街巷。人间烟火细碎而温柔,与涂山常年萦绕的妖雾仙风截然不同,少了妖族的凛然威压,多了凡尘俗世独有的庸常暖意。
涂山红红落足城外渡口,红衣被人间晨风轻轻掀起一角。百年未踏凡尘,人界山川风貌几经更迭,城池重建,山河易貌,唯有四季流转、晨暮交替,一如当年未曾改变。
她收敛了周身浩荡的妖王妖气,将一身赤红妖力尽数封存于经脉深处。褪去威慑三界的锋芒,只余下一身清冷孤绝的气质,混在往来赶路的行人之中,不显突兀,却依旧难掩与生俱来的绝色与疏离。
指尖轻捻,一缕细若游丝的苦情红线缠在指尖,那是容容临行前借苦情树本源为她引出的姻缘引线。红线微弱颤动,遥遥指向小城深处,隐隐传来微弱的牵绊共鸣,那是属于东方月初转世的气息,跨越轮回,血脉同源,神魂相系。
红线不欺人,牵引的方向,便是她此行的归宿。
红红抬步,踏上青石板路,缓缓走入烟雨小城。
街巷热闹喧嚣,挑着扁担的货郎沿街叫卖,茶馆里说书人的拍案声此起彼伏,来往行人步履匆匆,嬉笑怒骂,皆是人间常态。没有人知晓,这位容貌绝艳、气质清冷的红衣女子,是一统妖族疆域、镇压万族暴乱的涂山妖王;更无人知晓,她孤身下凡,只为寻觅一段尘封百年、跨越生死的旧缘。
世人皆知人妖殊途,惧妖畏神,却不知山海之外,爱恨痴缠,从来不分种族,不分人妖。
顺着红线指引,一路深入城中,越往内里,神魂之间的感应便越是清晰。那股潜藏在血脉深处、熟悉至极的微弱气息,清淡温和,褪去了前世纯质阳炎的灼热桀骜,多了凡人轮回转世的温润淡薄,可骨子里的牵绊,分毫未减。
心口微微发紧,百年思念堆叠翻涌,一路强压的情绪,在此刻悄然松动。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烟雨朦胧的时节,少年红衣张扬,一身烈火般的性子,赖在涂山不走,嬉皮笑脸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妖仙姐姐”,聒噪又热烈,填满了她孤寂清冷的漫长岁月。
那时的东方月初,一无所有,身负灵族血海深仇,被天下修士追杀,颠沛流离,却永远笑得坦荡热烈,仿佛世间所有苦难,都无法磨灭他眼底的光。
是他,硬生生闯进她封闭的世界,用一腔赤诚与偏爱,捂热了涂山万年冰雪都化不开的孤寂。
也是她,被族群宿命束缚,被世间偏见裹挟,明明心动刻骨,却步步后退,层层伪装,最终亲手将那个最爱自己的人,推向万劫不复。
思绪翻涌间,红线骤然绷紧,稳稳定格在城郊一隅。
一片清幽僻静的小院,院墙爬满青藤,木门虚掩,院内草木葱茏,隔绝了城内的喧嚣吵闹,安静又雅致。
院中石桌旁,素衣少年端坐煮茶。
黑发束起,眉目清浅,眉眼轮廓与记忆里的红衣少年缓缓重叠,鼻梁清秀,唇色偏淡,眉眼间带着一股淡淡的温柔书卷气。他指尖捏着茶盏,动作从容平和,周身无半点灵力妖气,完完全全是一介普通凡人的模样。
这就是东方月初的转世。
没有惊天动地的血脉力量,没有纵横天下的桀骜气魄,没有背负血海深仇的沉重枷锁,只是凡尘里一个平平无奇、安稳度日的普通人。
红红伫立在院墙之外,静静望着院内的少年,脚步下意识顿住,一时竟不敢上前。
近在咫尺,相隔的却是一整个轮回,一整场生死。
他不记得她,不记得涂山,不记得纯质阳炎,不记得苦情树下的诺言,更不记得那段相爱相杀、遗憾终生的过往。
于他而言,她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路人;于她而言,却是念了整整百年、跨越生死也要再见一面的心上人。
造化弄人,大抵便是如此。
少年月初似是有所感应,忽然抬起头,望向院墙方向。
明明隔着青藤矮墙,看不见外人,可他心口莫名一闷,一阵莫名的酸涩涌上心头,眼底无端泛起淡淡的怅然。近来这种感觉愈发频繁,总会在某个瞬间,莫名心慌、莫名难过,总会反复梦见漫天烽火与一抹孤寂的红衣背影。
梦境模糊,情绪却真实得可怕。
“是谁?”
少年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红红敛了敛心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缓缓抬手,轻轻推开那扇老旧木门。
木门轻响,打破小院的宁静。
听见动静,少年下意识起身,看向门口。
当红衣女子的身影映入眼帘的那一刻,少年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呼吸一滞。
红衣胜火,眉目清冷,肌肤胜雪,一双血色眼眸清冽深邃,明明气质疏离冷淡,却在对视的瞬间,让他瞬间红了眼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毫无缘由,猝不及防。
陌生,却又极致熟悉。
明明从未相见,却仿佛相识了岁岁年年。
“姑娘……你找谁?”
少年压下心头的异样,稳住心神,轻声询问,语气温和有礼。
红红站在院中,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细细描摹他眉眼的每一处轮廓。一样的眉眼骨相,褪去年少张扬,多了岁月平和,可那双眼睛深处,依旧藏着独属于东方月初的纯粹与柔软。
“我找你。”
她声音清淡,语速缓慢,一字一句,清晰落在院中。
少年微微一愣,面露疑惑:“找我?我们……认识吗?”
“从前认识。”红红轻声作答,“只是隔了太久,你忘了。”
简短一句话,藏尽百年悲欢。
少年眉头微蹙,仔细打量眼前的红衣女子,脑海中一片空白,搜寻不到半点有关此人的记忆。他自幼孤苦,无父无母,独居小城,往来之人寥寥无几,从未见过这般容貌气质的女子。
可心底那股浓烈的悸动与酸涩,却骗不了人。
像是灵魂深处,有一道沉睡百年的伤口,被眼前之人轻轻触碰,隐隐作痛。
“恕我愚钝,并无印象。”月初微微拱手,性情温和,待人有礼,“姑娘若是寻错了人,还请尽早离去,此地偏僻,少有外人前来。”
他下意识想要疏离,可目光落在她红衣的那一刻,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半步挪不开。
苦情红线在两人看不见的半空轻轻缠绕,一端系在红红腕间,一端绕在少年的心口,丝丝缕缕,羁绊深种。
轮回可以封存记忆,却斩不断刻入神魂的缘分。
红红没有逼迫,也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目光温柔又落寞:“无妨,忘了便忘了,来日方长,总有一日,你会记起来的。”
她不会急躁,不会强行灌入前世记忆,不会以妖力强行唤醒过往。
前世的东方月初,一生太过辛苦,被仇恨裹挟,被世人误解,被宿命逼迫,活得满身伤痕。
这一世,她只想让他安稳度日,无灾无难,平平淡淡。记忆也好,爱恨也罢,不必急于一时。
暗渊虎视眈眈,危机尚未解除,贸然唤醒前世记忆,只会让一介凡人卷入三界纷争,陷入无尽危险。
她舍不得。
就在两人安静对峙,气氛微妙凝滞之时,一股极淡、阴冷刺骨的幽暗气息,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座小院。
气息隐蔽至极,避开了凡人的感知,却逃不过涂山妖王的敏锐神魂。
红红眸色骤然一冷,周身无形的气压瞬间下沉,原本温和的气息瞬间覆上凛冽杀机。
来了。
暗处蛰伏的暗渊余孽,终究还是忍不住动手了。
对方一路尾随她进入小城,静观她与转世月初初见,此刻找准时机,悄然释放幽暗浊气,想要借浊气侵蚀少年神魂,强行勾出前世残碎记忆,以执念污染心神,逼迫红红情绪失控。
一旦月初神魂被暗渊浊气侵染,执念暴走,月红羁绊失衡,暗渊便可顺势借执念怨气壮大自身,撕开两界壁垒。
藏在街巷阴影之中的漆黑人影,缓缓勾起阴冷的唇角。
涂山红红最重情义,最念旧人,拿东方月初的转世拿捏她,是最稳妥、最致命的算计。
幽暗浊气顺着空气游走,无声无息朝着少年月初缠绕而去,黑气细碎无形,缠向他的眉心与心口,一旦侵入神魂,便会夜夜被前世战火、离别、死亡的噩梦缠绕,直至神志疯癫。
“小心!”
红红身形一瞬而动,红衣残影掠过庭院,瞬息挡在少年身前。
指尖赤色妖力瞬间迸发,柔和却极具防御力的红缨妖力化作圆形屏障,稳稳将少年护在身后。阴冷的幽暗浊气撞上赤色屏障,瞬间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黑气不断消融、溃散。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月初大惊失色。
他看不见黑气,却能清晰感受到骤然袭来的刺骨寒意,还有眼前女子瞬间变得凌厉冷冽的气场,以及那层挡在他身前、无形却无比坚固的温暖屏障。
“发生什么了?”少年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半步,满眼茫然。
“别出来,待在我身后。”红红语气沉冷,不容置喙。
话音落下,她抬眸望向院外街巷的阴影深处,血色眼眸寒光凛冽,一字一顿,声音带着妖王的威严与杀意:
“藏头露尾,鼠辈行径,也敢在我面前动手。”
街巷阴影剧烈波动,一道漆黑的人影缓缓剥离黑暗,悬浮于半空。通体被黑雾包裹,看不清面容,四肢扭曲诡异,周身缠绕浓稠的暗渊黑气,一双空洞漆黑的眼瞳,死死盯着院中二人。
“涂山红红,百年未见,风采依旧。”
沙哑诡异的声音从黑雾中传出,不带丝毫情绪,满是阴冷嘲弄,“真是深情,为了一个死去百年的故人,甘愿自降身份,孤身入凡,可笑又可悲。”
“暗渊走狗。”红红指尖红缨妖力凝聚,锋芒毕露,“百年前没能将你们彻底剿灭,倒是让你们苟延残喘至今。”
“天道轮回,世事无常。”暗渊黑影轻笑,“当年人妖联手封我族于虚空裂隙,压制百年,如今结界松动,执念遍地,正是我族重临三界的最好时机。而你,涂山红红,还有东方月初的残念与转世,便是我族破开平衡,一统三界的最好祭品。”
“以爱恨为食,以执念为粮,你们这群靠阴暗苟活的异类,永远不懂何为情义。”
红红衣袖一挥,数道赤色妖刃破空而出,直劈黑影。
妖刃凌厉霸道,裹挟妖王之力,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撕裂。暗渊黑影周身黑气暴涨,层层黑雾凝聚成盾,硬生生抵挡下妖刃冲击,黑气剧烈翻滚,却并未溃散。
“蛮力无用。”黑影冷笑,“我暗渊一族,不与妖族拼杀,只扰人心神,乱人执念。你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一世。只要他一日留存轮回,你们的牵绊一日不断,我便有无数办法,逼你入局。”
话音落下,黑影双手结印,整片小城上空,悄然浮现出淡淡的黑色雾霭。
无数细碎的负面执念从城中凡人心中剥离,忧愁、遗憾、悲伤、嗔恨,尽数被暗渊之力牵引,朝着小院汇聚而来。
凡人的执念虽弱,可千千万万汇聚一处,便是难以抵挡的洪流。
红红瞬间明白对方的算计。
对方不与她正面厮杀,而是以全城凡人执念为引,层层叠加压迫,一边侵蚀月初神魂,一边消耗她的妖力。长久僵持下去,她必会力竭,届时月初失去庇护,必遭暗渊侵染。
进退两难,步步死局。
“姐姐!”
就在危急时刻,一道清冷寒冰之力破空而来,漫天寒霜席卷小城上空,冻结四散的执念黑气。雅雅一身银白发袍凌空而立,周身冰封万里,冷眸直视暗渊黑影。
紧随其后,容容踏风而来,翠绿衣袖轻挥,无数碧绿藤蔓破土而出,缠绕束缚暗渊黑气,折扇开合之间,卦象流转,稳固四周天地气运,阻断执念汇聚。
“料到暗渊不会安分,便一路紧随而来。”容容笑意浅淡,目光清明,“单凭一只暗渊下位邪物,也想困住涂山妖王,未免太过自大。”
姐妹三人并肩而立,赤、白、绿三色妖力交织,瞬间稳住整片战局。
暗渊黑影见涂山二妖赶来,周身黑气剧烈起伏,自知胜算全无,阴冷的目光深深扫过躲在红红身后的少年月初,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
“游戏,才刚刚开始。”
“月红执念不解,续缘一日不成,我暗渊,便一日不会收手。”
话音落尽,黑影化作漫天黑雾,消散于街巷阴影之中,转瞬不见,只余下残留的淡淡阴冷气息,久久不散。
危机暂时解除。
上空的黑色雾霭渐渐褪去,被牵引的凡人执念缓缓归位,小城重新恢复往日的平静。
院内,少年月初怔怔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两位狐妖女子,看着漫天冰霜与藤蔓,看着三人身上截然不同却同样强大的力量,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一切,早已超出了凡人的认知。
妖,神,宿命,轮回。
那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事物,真实地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他抬头,望向身前红衣女子清冷却温柔的背影,心底那个模糊的红衣人影,与眼前之人缓缓重合。
有些宿命,早已注定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