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挟着青草与墨香,穿过崇文书院层层叠叠的回廊,凝成一片静谧。沈若烟拢紧了银鼠皮披风,脚步轻得像片落叶。她没有让随从通传,只是静静地立在窗下,透过雕花窗棂向内望去——
屋内并没有寻常书院里琅琅的诵经声,取而代之的是竹简被快速翻动的脆响,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十六岁的沈括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星图前,那星图用朱砂与墨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二十八宿的位置,边缘已经泛黄卷曲,显然被翻阅了无数遍。他手里捏着一根玉尺,另一只手托着一个铜制的浑天仪模型,正对着墙上的日晷投影出神。案几上堆满了的残卷,纸页间夹着几枚从司天监借来的齿轮零件,还有几张画满算筹的草纸,上面的数字与公式像是一串串解开天地奥秘的密码,在阳光下泛着冷硬而理性的光泽。
“沈公子这几日钻研‘岁差’之说,连饭都忘了吃。”身旁的教习先生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无奈与敬佩,“他说今年春分日影与历书记载差了半寸,非要算出个所以然来。老夫教了半辈子书,从未见过这般……这般能钻进天地万物里去的孩子。”
沈若烟心头微动,指尖轻轻摩挲着披风上的鹤纹。她正欲开口,那先生已知趣地进去通传。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沈括快步走了出来。
他虽只十六七岁,身形却已挺拔如松,一身青衫虽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几点墨渍,却难掩眉宇间那股因常年探究天地奥秘而生的清冽锐气。他见到沈若烟,眼中先是闪过惊喜,随即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瞬间锁定了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披风下隐约露出的白色绷带,眉头瞬间皱得能夹住一枚算筹:“姐姐?你伤势未愈,怎的跑到这书院来了?可是朝中那些人又给你气受了?”
沈若烟笑着从食盒中取出那包油纸裹着的桂花糖藕,这是他幼时最爱的甜食,香气能飘出三条街:“知道你钻进书里就忘了时辰,特意做了你爱吃的,歇歇脑子。”
沈括接过油纸包,却无心品尝,只是随手递给身后的书童,急切地压低声音道:“姐姐,我听闻你在碧波湖遇刺,还强撑着上朝理事。你如今虽是明德公主,可这朝堂如战场,你的身体……”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智慧的光芒,手指下意识地在袖口比划着算筹的排列,“若是需要人手查探消息,或是需要推演布局,你尽管找我。我虽不擅长舞刀弄枪,但这天下事,只要是理性的、可算的,就没有我算不出来的——就像这浑天仪,只要知道齿轮的咬合,就能算出日月星辰的轨迹;就像这历法,只要知道岁差的规律,就能推演未来的节气。朝堂上的事,也逃不过‘利害’与‘人心’这两样,我……”
他的话被沈若烟抬手打断。她看着眼前这个已初具风骨的弟弟,心中既欣慰又酸涩,指尖轻轻替他拂去肩头的一片落花,柔声道:“好,姐姐记下了。不过现在,你先把你最爱的糖藕吃两块,莫要饿坏了我的‘小神算’。”
沈括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在触及姐姐温柔而坚定的目光时,乖乖闭上了嘴。他拿起一块糖藕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头的担忧——他知道,姐姐的战场,远比他眼前的星图与算筹要凶险得多。
沈若烟正抬手替沈括拂去肩头的一片落花,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回廊下转出两个身影。走在前面的是个约莫十七岁的少女,穿着一身鹅黄襦裙,发间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虽是素净打扮,却难掩眉眼间的灵动;跟在她身后的少年同岁,一身青衫,手里还捧着卷书,神情有些拘谨,目光在触及沈若烟时,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
两人走到近前,那少女率先屈膝行礼,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这位便是明德公主表姐吧?早听闻表姐今日会来书院,我们特意在此等候。”她身后的少年也连忙跟着行礼,动作略显笨拙,却十分恭敬。
沈若烟并未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缓缓在两人身上刮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视线在陆含茹那件虽素净却料子上乘的鹅黄襦裙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陆辞安手中那卷翻得起了毛边的《策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这目光并不含暖意,反倒像是在估量两件刚送入府的物件,看其成色,盘算其价值。
沈括察觉到姐姐周身气息的变化,原本放松的肩膀微微绷紧,侧头看向沈若烟,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刻意的疏离:“姐姐,这是爹爹的妹妹——姑母家的一对儿女。左边的是陆含茹,右边的是陆辞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冷淡的陈述,“姑母家的夫家前些日子遭了难,家产尽失,姑母带着他们来投奔爹爹,如今暂住在府上。”
“原来是表弟表妹。”沈若烟尾音微挑,似笑非笑地开口,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她向前踱了半步,逼得两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目光最终定在陆含茹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连日奔波,倒也辛苦。”
说罢,她只是用那双洞悉世事的眼,将两人从头到脚又“量”了一遍,仿佛在确认这两人究竟有几分利用价值,或是……几分麻烦。空气一时凝滞,只剩下风吹过回廊的呜咽声,和两个少年少女愈发急促的心跳。
沈若烟目光在陆辞安与陆含茹身上轻轻一掠,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半月前在朱雀大街上,这二人与母亲挑选首饰时的娇俏与局促,此刻似乎还历历在目。她唇角微勾,语气闲适,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既来了书院,便要守这里的规矩。母亲疼你们,给你们挑好的首饰,你们也莫要辜负了这份心意。”
陆含茹脸颊微红,低眉顺眼地应道:“表姐说的是,含茹记下了。”陆辞安也拱手称是,姿态恭敬。
沈括见状,眉眼间染上几分少年人的鲜活,压低了声音道:“姐姐,下堂是箭术课,先生要教我们‘五射’中的‘白矢’。辞安和含茹也要一起去,姐姐要不要留下来看看?”
沈若烟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饶有兴致地应下:“好啊。我倒要看看,你们平日里都学了些什么。”
—— 崇文书院的校场
一行人转过回廊,来到宽阔的校场。此时场上已有不少学子在练习,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飞舞。陆辞安与陆含茹对视一眼,各自去取了弓箭。
陆含茹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取过一张三石弓,搭箭、拉弦,动作虽算标准,却显得有些吃力。只听“嗖”的一声,箭矢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堪堪擦过靶子的边缘,落在地上。她吐了吐舌头,有些懊恼地跺了跺脚。陆辞安则取了一张五石硬弓,深吸一口气,拉弓如满月,箭矢破空而出,却因力道没控制好,直接飞出了靶场,落在远处的草垛上,引得周围一片窃笑。他面上有些挂不住,连忙歉意地看向四周。
沈若烟在一旁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对这两人的表现不置可否。她的视线很快从他们身上移开,转向了一旁的沈括。
沈括此时正站在靶位上,神情专注得有些过分。他手持一张四石弓,这是书院里为成年学子准备的硬弓,对十六岁的他来说略显沉重。他深吸一口气,搭箭拉弦,动作行云流水,然而就在松弦的瞬间,他的手腕似乎微微一抖,箭矢便偏离了方向,只堪堪射中了靶子的边缘。他眉头紧锁,显然对自己的表现极不满意,又取了一支箭,然而结果依旧如此。
“括儿。”沈若烟轻声唤道。
沈括闻声转头,脸上带着一丝懊恼:“姐姐,这弓的力道我还没完全掌握,总是差那么一点。”
沈若烟看着弟弟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紧锁的眉头,正欲教习,却见箭术教习先生走了过来。那先生先是恭敬地向沈若烟行了一礼,随即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恳切与期待:“公主殿下,老臣斗胆,想请您为学子们示范一次。今日讲的是‘白矢’,讲究矢贯侯过,见其括羽。这些学子们悟性不足,实在射不中,若是能得殿下亲自指点,必能有所领悟。”
沈若烟目光转向了身侧一直沉默如影的苏知行,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先生有心了。只是本宫近日有伤在身,左臂使不上力,实在不便开弓。苏先生的箭术,本宫信得过。便由他代劳,为诸位学子示范一二吧。”
苏知行微微一怔,随即颔首,算是领命。
那教习先生虽有些错愕,但既然是公主殿下的吩咐,也不敢多言,连忙引着苏知行来到场中。苏知行并未多言,只是平静地接过侍卫递来的一张七石铁胎弓——这弓平日里只有军中悍将才用得顺手。他试了试弦,目光如电,径直投向百步开外的靶位。
“苏先生,那是……”教习先生刚想提醒他靶子的距离,却见苏知行已然搭箭。
没有繁复的起手式,苏知行双脚稳稳扎在地上,双臂发力,那张沉重的铁胎弓在他手中竟如满月般瞬间张开。他屏息凝神,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与手中的箭融为一体。周围的学子们都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凛冽气势所震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喝!”
一声低喝,苏知行松弦。箭矢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挟着刺耳的破空之声,瞬间跨越百步距离,重重地撞击在靶心之上。
“轰——!”
预想中的箭矢入靶之声并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巨大的箭靶竟被这一箭的巨力直接射得向后翻倒,木屑纷飞,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全场死寂,所有学子都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倒在地上还在微微颤动的箭靶,以及那支深深嵌入靶心、只留箭羽在外的长箭。
苏知行缓缓放下弓,有些无奈地看向沈若烟,低声打趣道:“殿下,这靶子,似乎有些不经射。”
沈若烟看着那倒地的靶子,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她轻咳一声,上前一步,对着目瞪口呆的教习先生和学子们淡淡道:“这‘白矢’讲究的便是矢贯侯过,见其括羽。苏先生这一箭,虽将靶子射倒,却也正合了‘力透’之意。诸位若能有此臂力,何愁箭不中靶?”
她转头看向苏知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括儿,既然靶子倒了,便去帮先生扶起来吧。”
学子们看着那个能将靶子射倒的“煞星”走来,顿时如梦初醒,连忙各自散开,回到自己的靶位,一个个挺胸抬头,姿势比之前标准了不知多少倍,生怕被这位“力大无穷”的苏知行抓到把柄。
沈若烟看着苏知行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瞬间变得乖巧的学子,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转身悄然离开了校场。春风拂过,卷起她披风的一角,留下满场学子在苏知行的“威慑”下,各自揣摩,校场上再次响起此起彼伏的拉弓与箭矢破空之声,比之前多了一份敬畏与专注。
沈若烟立于靶位之后,银鼠皮披风在热浪中纹丝不动,仿佛她周身自成一片清冷的结界。看着沈括那因过度用力而颤抖的手臂,她终于上前,步履无声。
她站定在沈括身后,距离近得能将少年完全笼罩在她的气场之下。伸出右手,那是一只保养得宜的手,肌肤胜雪,指节却因常年习武而隐含力量。她没有丝毫迟疑,直接覆上了沈括握弓的左手手背。
“放松。”
她低语,掌心传来的凉意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压下了少年的焦躁。随即,她左手探出,修长的手指扣住弓弦,引导着沈括的手腕缓缓后撤。弓弦紧绷,发出细微的“嘣”声,如同毒蛇吐信。在她力量的牵引下,那张四石硬弓终于被拉成了满月,箭尖寒光闪烁,稳稳地悬停在半空。
就在这时,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如惊雷般炸响。
斜对面的靶位上,苏知行正站在陆辞安身后。他没有沈若烟的细腻,只有纯粹的霸道。那双布满薄茧与伤疤的大手,如铁钳般扣住了陆辞安的手腕与手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力由脊发!”
苏知行低喝,声如洪钟。他手臂肌肉隆起,猛地一带,陆辞安手中的五石硬弓瞬间被拉至极致,弓身弯曲得仿佛随时会断裂,箭尖吞吐着寒芒,带着一股要将万物洞穿的决绝。
两处靶位,两对身影,四只手,四只眼。
沈若烟正专注地调整着呼吸,眼角的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了一道如实质般的视线。她没有转头,只是那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苏知行正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两个茫然无知的少年,隔着紧绷欲断的弓弦,死死地盯着她。
那目光不再掩饰,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恭顺的影子,而是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几乎是同一瞬间,苏知行也感觉到了来自对面的注视。他看着沈若烟那在烈日下依旧清冷如霜的侧脸,看着她覆在沈括手上的那只手,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躁动与挑战的欲望。
无需言语,无需示意。
两人的动作在这一刻达成了惊人的、危险的默契。
沈若烟覆在沈括手背上的手指微微一颤,随即指腹发力,引导着箭尖脱离了原本的靶心,缓缓上扬。
苏知行扣住陆辞安手腕的大手也猛地一沉,掌心的力道骤然改变,引导着箭尖脱离了原本的靶心,缓缓下压。
两支箭,两道寒光。
一支自左向右,一支自右向左。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丝毫的偏移。
在这一刹那,沈若烟手中的箭,箭尖直指苏知行的眉心。那目光冷冽如冰,仿佛要将他钉死在原地。
在这一刹那,苏知行手中的箭,箭尖直指沈若烟的咽喉。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所有的伪装。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激烈碰撞,那是无数次生死与共练就的默契,也是此刻无声的博弈。一个是深宫长大的明德公主,一个是手握重兵的冷面侍卫,此刻却在这书院校场,借着少年的弓箭,进行着一场关于尊严与力量的对决。
“放!”
两人几乎在同一瞬间低喝。
声音重叠,不分先后,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崩!崩!”
两声弦响几乎连成一声炸雷。
两道寒光如流星般划破长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射对方要害!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若是寻常人,此刻早已身死。
就在两支箭即将没入对方身体的电光火石之间,两人的手腕同时微不可察地一抖。
那是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也是他们无数次在刀尖上跳舞练就的本能。
“铛!”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金石撞击声炸响,火星四溅。
两支箭矢在半空中狠狠相撞,箭头对箭头,力量对力量。巨大的冲击力让两支箭同时震颤,随即双双折断,无力地坠落在沙地之中,激起两团微尘,仿佛两具无声的尸体。
全场死寂。
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沈括与陆辞安茫然地放下手中的弓,不知所措地看着地上那两支纠缠在一起的断箭,又看了看对面神色各异的两人。
沈若烟缓缓收回手,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她看着远处的苏知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苏知行也松开了陆辞安,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示意他退下,随即抬起头,遥遥地对着沈若烟的方向微微颔首。那动作幅度极小,眼神却依旧锐利。
风卷黄沙,掠过校场,吹动着两人衣袂翻飞。沈若烟拢了拢披风,转身离去,声音清冷如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日便到这里吧。”
苏知行站在原地,目送那抹紫色的身影消失在校场尽头。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支被撞断的箭矢,指腹摩挲着断裂处参差的木刺,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芒。
这书院的水,终究是深了。而他与她之间的那根弦,也已绷到了极致,随时可能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