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和府暖阁内,银丝炭在兽面铜炉里烧得正旺,噼啪一声,火星溅起又落回灰烬里,暖得窗棂上的冰棱都凝了层细薄的水珠。
林望舒刚从廊下进来,解了暗紫狐裘搭在椅背上,指尖还带着廊外的寒气,捧着一盏温好的蜜水,走到苏知行身侧。他正埋首在一堆卷宗里,狼毫笔在宣纸上疾走,墨色浓淡相宜,落笔沉稳。她轻轻咳了一声,才开口:“表哥,刚得的消息,沈湛的妹妹沈心颜,带着一双儿女,已经入城投奔他了。”
苏知行手中的笔猛地一顿,墨珠在纸角晕开一小团黑,他却没去管,只缓缓放下笔,指尖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随即转过身,背对着案几,目光沉沉落向那炉跳动的炭火。火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看不出太多情绪,只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冷峭:
“沈心颜来了……沈若烟,只怕又要头疼了。”
林望舒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杯沿轻磕在掌心,她垂眸看着杯中漾开的涟漪,轻声叹道:“可不是么,本就因皇室之争沈若烟难保自身,如今沈府又多了一个沈心颜,倘若沈心颜母子三人是虎,那沈若烟便是内外受困,腹背受敌。”
苏知行没接话,只抬手,指尖虚虚拂过铜炉上的兽纹,指腹触到微凉的铜面,又缓缓收回,插回袖中,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沉默片刻,才抬眼看向林望舒,眸色深了些:“如今长安城内划分为四成,江临泽为一波,江鹤为一波,雾月与我们为一波,还有一波便是那母子三人。”
他顿了顿,又道:“她孤身一人势单力薄,要面对眼前的困境,又要摆平江临泽制造的麻烦,如今还能活得无比乐观,这丫头果真不一般”
林望舒颔首,将茶杯放在案上,瓷杯与木案相触,发出轻脆一声:“有时我也挺心疼她的,倘若来日她与我们同一阵线,我还真想拿她当作妹妹。”
苏知行闻言,重新转回身,打趣道:“沈若烟如今二十有四,而你不过十九之龄,当作姐姐差不多。”顿了顿,他又道:“不过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难保沈心颜不会对付我们,让阿鹿那边继续盯着,万不可马虎。”
暖阁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窗外寒风卷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却吹不散这一室的暖意,也吹不散两人之间,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与沉敛。
暮春的雨,黏腻得像化不开的愁,斜斜织着,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泥点,也将沈心颜浑身淋得透湿。她身上那件素布裙,料子早已磨得发亮,领口袖口缝了又缝,补丁摞着补丁,此刻被雨水泡得沉甸甸地贴在身上,裙摆拖在泥泞里,沾了厚厚一层黑泥,连原本的布色都瞧不清了。
鬓边那朵白茉莉,是出发前唯一能寻到的体面,此刻却被风雨揉得蔫败发黄,花瓣卷缩着,沾着泥点与水珠,孤零零地耷拉在鬓角。她的发髻松松散散,几缕湿发黏在额前、颊边,发梢不断往下滴水,混着脸上的泥污,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划出几道狼狈的痕迹。眼眶红肿得厉害,眼下是青黑的乌影,唇瓣干裂起皮,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
她微微佝偻着脊背,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冻得青紫。脚下的布鞋早已湿透,鞋尖磨破了洞,露出的脚趾蜷缩着,沾着泥垢,每挪动一步,都像是踩着针尖般滞涩。身后的一双儿女,十七岁的陆含茹,衣裙同样破旧不堪,袖口磨得露出了棉絮,手背冻得通红,紧紧抓着母亲的后襟,头垂得极低,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不敢看人;十七岁的陆辞安,身上那件短衫单薄得根本挡不住寒意,肩头打着补丁的旧布包勒得他肩胛骨凸起,面色蜡黄,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脊背,护在母亲身侧,只是眼底的疲惫与窘迫,像蒙了一层灰,挥之不去。
三人站在沈府朱红大门前,像三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枯草,与门内雕梁画栋、阶前干净的石板路格格不入,显得格外扎眼。
沈心颜正要抬手叩门,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环,就听见身后传来车马轱辘声与仆从的低声吆喝。她下意识地拉着儿女往墙角缩了缩,想把自己藏得更隐蔽些,却不料那马车径直停在了沈府门前。车帘被仆从轻轻掀开,一道月白长衫的身影迈步下来,衣袂翻飞间,露出的面容英挺熟悉——正是她日思夜想的兄长沈湛。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湛脸上的从容笑意骤然凝固,英气的眉头猛地拧紧,瞳孔微微收缩,眼中先是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被铺天盖地的心疼与震惊填满。他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两步,目光在沈心颜身上扫过,从她湿透的发梢、破败的衣裙,到沾泥的布鞋,再到她苍白憔悴的脸,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都带着颤:“心颜?你怎么弄成这样?”
沈心颜望着兄长熟悉的脸,那是她在绝境中唯一的念想,积攒了一路的委屈、恐惧、无助与孤苦,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忍不住。泪水混着脸上的雨水,汹涌而下,冲开了颊边的泥痕,留下两道浅浅的水迹。她想屈膝行礼,双腿却因为连日奔波与过度虚弱而发软,险些栽倒。
“哥哥……”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刚喊出两个字,就被沈湛一把扶住。
沈湛的指尖触到她冰凉刺骨的手臂,像被烙铁烫了一般,心疼得无以复加。他顾不得周遭仆从诧异的目光,急切地将她往廊下带,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她。“快进屋!先避避雨!”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更多的是掩不住的疼惜,“这么大的雨,你带着孩子在外面淋着,岂是儿戏?有什么话,进屋再说!”
转而看向陆含茹与陆辞安,见两个孩子浑身泥污、神色怯懦,沈湛的心更是像被狠狠揪了一把,连忙对仆从吩咐:“快扶着含茹小姐和辞安少爷进来,别让他们冻着!”
陆含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着舅舅眼中毫不掩饰的疼惜,鼻尖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亦步亦趋地跟着往里走;陆辞安红着眼眶,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对着沈湛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却带着敬意:“舅舅。”他肩上的旧布包依旧紧紧抱着,像是抱着最后一点念想。
穿过铺着青石板的庭院,雨打海棠的花瓣落在三人身上,混着泥污,愈发显得狼狈。沈湛一路将他们引到正厅,暖炉里的炭火正旺,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厅外的湿冷,却衬得三人身上的寒气与破败愈发扎眼。
沈心颜换了一身月蓝绫布夹袄,裙摆绣着浅淡的兰草纹,料子虽不算顶华贵,却干净挺括,衬得她面色好了几分。鬓边那朵蔫败的白茉莉早已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支素银缠枝簪,几缕碎发被仔细拢起,露出清瘦却依旧温婉的眉眼。只是眼底的红痕未消,端着茶盏的手仍微微发颤,显然惊魂未定。
她身旁,陆含茹穿了一身浅粉软缎罗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桃花纹,腰间系着鹅黄绦带,配色清雅柔和。发间簪了两支小巧的珍珠簪,垂着细细的银流苏,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小姑娘原本冻得泛青的指尖暖了回来,怯生生地垂着眼,却忍不住偷偷打量厅内的雕梁画栋,只是那点好奇里,仍裹着几分寄人篱下的局促,指尖下意识地绞着裙角。
陆辞安换了一身石青暗纹直裰,腰束墨色丝绦,领口袖口滚着浅灰锦边,料子厚实挺括,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虽面色仍有些蜡黄,却已不见先前的狼狈。他规规矩矩站在母亲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垂眸看着地面,脊背挺得笔直,既无少年人的跳脱,也无落魄者的卑微,只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隐忍。
上首,沈湛一身玄色暗纹常服,面容英挺,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只是看向沈心颜时,眼底仍藏着未散的心疼。他身旁人叱云颖身着绛红绣牡丹褙子,头戴赤金镶珠抹额,妆容端庄,气质雍容,正端着茶盏,目光温和地落在三人身上,却也带着几分世家主母的审视。
“心颜,”沈湛先开了口,声音沉缓,“一路辛苦,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家里的事,慢慢说,不急。”
沈心颜抬眼,望着兄长与嫂夫人,眼眶又微微泛红,放下茶盏,屈膝微微一礼:“劳哥哥和嫂夫人挂心,是我没用,夫家遭此大难,走投无路,只能带着孩子来投奔,给府上添麻烦了。”
叱云颖连忙抬手虚扶,语气亲和:“自家姐妹,说什么添麻烦?你是相爷的亲妹妹,这丞相府,本就是你的娘家。快坐,别站着。”说着,又吩咐丫鬟,“再给含茹小姐和辞安少爷添些点心,都是孩子,别饿着。”
陆含茹闻言,小声道了句“多谢舅母”,依旧挨着母亲坐了,指尖轻轻绞着裙角。
陆辞安则上前一步,对着沈湛与叱云颖深深一揖,声音清朗却带着几分沙哑:“外甥陆辞安,见过舅舅、舅母,叨扰府上,还望海涵。”
沈湛看着这双懂事的儿女,心中更添怜惜,摆了摆手:“自家人,不必多礼。往后在府里,就跟在自己家一样,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管家说,或是跟我说,都使得。”
沈心颜闻言,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抬手拭了拭眼角,哽咽道:“哥哥,夫君他……上月染了时疫,请来的大夫都束手无策,没撑过三日就去了。他一去,夫家那些旁支便红了眼,说我们孤儿寡母守不住家业,硬生生把铺子、田产都抢了去,连我们住的院子都被占了,只给了我们几件破衣裳,把我们赶了出来……”
说到伤心处,她泣不成声,陆含茹也跟着红了眼,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小声啜泣起来。陆辞安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却依旧强忍着,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刻骨的恨意与不甘,石青直裰的衣袖下,手臂微微紧绷。
叱云颖叹了口气,递过一方锦帕,温声道:“妹妹别太伤心,人走了,日子还得过。有老爷在,有沈家在,绝不会让你们再受半点委屈。那些抢了你们产业的旁支,若真是欺人太甚,咱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沈湛面色沉了下来,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语气冷了几分:“放心,此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夫家的旁支敢如此仗势欺人,是没把我沈湛放在眼里。等过几日,我自会派人去查,把属于你们的东西,一一讨回来。”
沈心颜望着兄长坚定的眼神,心中一暖,泪水流得更凶,却不再是绝望的悲泣,而是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她稍稍平复了情绪,环顾了一圈宽敞的正厅,目光带着几分试探与怀念,轻声问道:“哥哥,嫂夫人,许久没来府中,不知若烟和括儿如今怎么样了?方才进来时,竟没瞧见他们,是出府去了吗?”
提及一双儿女,沈湛脸上的沉郁散去几分,语气柔和了些:“若烟这孩子,倒是有福气。蒙陛下怜爱,破格收为义女,封为明德公主,赐了明德府,如今大多时候住在宫外。”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她孝心重,时常会回府探望我和你嫂夫人。今日若不是你突然前来,她本也说要回来用晚膳的。”
沈心颜闻言,眼中满是惊喜与感慨:“竟有这般福气!若烟这孩子,小时候便讨喜,如今能得陛下青睐,封为公主,真是沈家的荣耀。”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念安,柔声道,“含茹,往后可要多向你表姐学学,瞧瞧你表姐多有出息。”
陆含茹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嗯,我知道了,娘。”
沈湛又看向沈心颜,继续说道:“至于括儿,他今年刚满十七,正是读书的年纪,我送他去了城南的崇文书院求学。书院规矩严,每日卯时便要入馆,酉时才得回来,这会儿怕是还在私塾里跟着先生温书呢。”
“崇文书院?”沈心颜面露赞许,“那可是京中数一数二的书院,能进去的都是拔尖的孩子,括儿真是争气。”
“不过是让他多学些知识,将来能明事理、辨是非罢了。”沈湛语气平淡,却难掩对儿子的期许,“等他今日放学回来,让他给你这位姑母请安,也让他见见含茹妹妹和辞安哥哥,往后在府里,也好互相照应着。”
陆辞安抬眸,对着沈湛微微颔首:“多谢舅舅费心。”
厅内暖意更浓,浅粉、石青与月蓝的衣色相映,伴着檐角的雨声,叙话间多了几分亲情的温软。只是这份温情之下,既有沈心颜母子三人劫后余生的安稳,也藏着沈若烟归来后的未知,更有着朝堂与家族交织的隐秘暗流,让这场暮春的重逢,添了几分耐人寻味的复杂。
听雨楼内,淅沥雨声敲打着窗棂,青瓷烛台上的烛火被风掠得微微晃动,将沈若烟的身影投在雕花窗上,纤细而挺拔。她身着藕荷色绣折枝兰纹的襦裙,端坐于临窗的梨花木桌前,指尖捏着一根银质拨火棍,轻轻拨弄着烛芯,让跳动的火光稳定了些,蜡油顺着烛台边缘,凝成细密的纹路。
容娅立在桌侧,双手交叠于腹前,步履轻缓地添了些茶水,声音温软得像窗外的雨丝:“主子,夜深了,这雨怕是还要下一阵,要不要让小丫头们添件披风?”
沈若烟没抬头,目光落在烛火映照下的茶盏里,茶汤泛起细微的涟漪,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女的沉静,又藏着一丝探究:“阿娅,你说……沈心颜这次回来,几分真几分假?”
容娅微怔,随即垂眸应道:“陆家败落、夫君病逝的消息,京中已有传闻,想来是真的。带着两位小公子、小小姐千里迢迢来投奔沈丞相,瞧着也是走投无路的模样。”
“走投无路?”沈若烟轻笑一声,指尖的拨火棍在烛芯旁顿了顿,火星溅起又迅速湮灭,“姑母她,可精着呢。”她抬眼看向容娅,眼底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通透,“我虽没见过她几面,但幼时听母亲提过,姑母当年执意远嫁江南,性子烈,心思也细,绝非轻易会认输的人。”
容娅温声道:“主子顾虑的是?”
“今日下午我照常处理政务,路过外院回廊时,得到了暗线的消息。”沈若烟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拨弄烛火,动作慢而轻柔,“说你这院子上午来了位生面孔,衣着素净,带着江南口音,悄悄找你递了银子,要打听晋王和英王的近况。”
她抬眼睨了容娅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带着点少女的狡黠:“这京城里,刚到不久、又跟咱们沈府沾边,还敢这么明目张胆买皇子消息的,除了这位刚进门的姑母,还能有谁?”
容娅脸色微变,连忙轻声解释:“主子,确有此事。上午沈心颜让人递了话,说有私事相询,主子也知晓听雨阁向来耳通八方,无所不在。我便见了一面。她问起两位皇子时,我只含糊应了几句京中传闻,没敢多说实情,那银子也让来人原封带回了。”
“我知道你有分寸。”沈若烟摆了摆手,将拨火棍搁在烛台旁,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只是你想想,她一个刚从江南逃难来的寡妇,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按理说该先想着安顿下来,讨好父亲这个兄长,怎么会刚进府,就急着打探两位皇子的消息?”
她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轻轻用力而泛出淡淡的粉色,眼底的探究更甚:“父亲如今在京中处境微妙,晋王与英王又向来不对付,她偏要在这时候蹚这浑水,这‘走投无路’里,怕是藏着不少算计吧?”
容娅垂眸,声音依旧温软:“在陆家狼窝成群里沈心颜能活到如今,此人城府足见其深。”
沈若烟颔首,目光重新落回跳动的烛火上,雨声淅沥,烛影摇红,映得她眼底明暗交错:“真也好,假也罢,且让她演着。只是这趟浑水,我非趟不可。”
阁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雨声与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交织,沈若烟撑在桌上的手没动,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的雕花,心中清楚,这位突然归来的姑母,往后怕是会让沈府的日子,多不少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