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裹着街市的湿腥气,苏知行掀开春花楼楼挂着铜铃的棉帘时,檐角的水珠正顺着他玄色衣摆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湿痕。堂内骰子碰撞瓷碗的脆响混着酒客的喧哗,他却像没听见似的,目光扫过赌桌旁攒动的人头,径直往二楼靠窗的雅间走——指尖刚触到雕花木门,门就从里被拉开,阿鹿叼着根糖葫芦探出头,朝苏知行招手,腮帮子还鼓着:“我们在这。”
苏知行侧身跨进雅间,反手便将雕花木门阖上,门轴转动间带起一声轻缓的吱呀,恰将楼下骰子碰撞的脆响、酒客的喧哗与雨打窗棂的簌簌声一并隔绝在外。屋内瞬时静了大半,只余空气里浮动的淡淡茶香。玄色外氅上的水珠顺着暗绣的云纹褶皱缓缓滑落,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深浅不一的湿痕,他抬手解下腰间玉带,随手将外氅搭在门边的雕花衣架上,动作利落却不显仓促。目光扫过屋内时,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挑——靠窗的梨花木桌旁,三人已然坐定,桌上青瓷茶盏里的水汽袅袅升腾,显然是等了许久,却不见半分焦躁。
阿鹿早已按捺不住,见他进来,立刻像只灵巧的小松鼠般蹦到他身边,手里还攥着半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红果裹着的糖霜沾了点在指尖,另一只手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您可算来了!望舒姐姐和雾月哥哥都等您好一会儿了,我都数着您迟到了一炷香啦!”她说话时腮帮子还鼓鼓的,显然是刚咬过一口糖葫芦,甜香混着少女的娇憨,漫在空气里。
苏知行垂眸看向她沾着糖霜的指尖,又瞥见她嘴角残留的一点糖渍,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递给她一方锦帕,指尖带着微凉的雨意,语气却是惯有的纵容:“糖食坏牙,少馋的好。”话里虽带着嗔怪,眼底却盛满了软意,全然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
话音未落,桌边便传来一声清润如玉石相击的笑,不疾不徐,恰好压过了阿鹿的娇嗔。林望舒一身月白襦裙,裙摆上绣着几簇疏淡的兰草,针脚细密却不张扬,衬得她身姿愈发娴静挺拔。她正手持银壶斟茶,手腕轻旋间,沸水顺着壶嘴缓缓注入青瓷盏中,不起半分水花,只泛起细密的茶沫,茶香随之袅袅升起,清冽又绵长。即便抬眸看来,她的动作也未停,依旧将最后一盏茶稳稳斟满,才放下银壶,眼底带着平和的笑意,声音温润得像浸过温水的玉:“阿鹿盼您盼得紧,倒也怪不得她嘴馋。”她指尖轻拈茶盏,将刚斟好的热茶缓缓推到他面前,茶盏边缘的温度不烫不凉,恰好适宜入口,“外面雨寒,你淋了一路,先趁热喝口茶暖暖身子。我们不急,等您歇缓了,再细说正事不迟。”
她说话时,目光平静无波,眉梢眼角不见半分催促,连指尖扶着茶盏的动作都从容得恰到好处,仿佛无论等多久、遇何事,都能这般安然处之。
苏知行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润的瓷壁,暖意顺着指尖缓缓漫开,驱散了些许雨寒。他抬眸看向对面端坐的林望舒,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的了然,语气平稳舒缓,恰如屋内浮动的茶香:“望舒乃我手下信得过的副主,此次借他由前来大周埋伏只待来日,我尚且放心。只是,你此次动辄前来大周,顶替了春花楼楼主的身份,这又是为何?
林望舒浅浅颔首,动作从容不疾,指尖轻轻拢了拢鬓边垂落的几缕碎发,目光平静无波,笑意依旧从容不迫,仿佛世间诸事皆在她掌控之中:“阿鹿自幼活泼好动,古灵精怪,但在而今及笄年华尚且懂得心疼自家兄弟,此次前来大周也是为了相助雾月。”她说话时语速平缓,字句清晰,既无邀功之态,也无疲惫之色,那份沉静自若是刻在骨子里的。
不待苏知行回话,阿鹿便抢过话头。她攥了攥手里的糖葫芦签,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语气愈发认真,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热忱:“我虽年纪小,但也不想在羽翼之下得过且过!于您、望舒姐、雾月哥略尽绵薄之力,我亦心满意足。”
江雾月坐在一旁,一手支着腮,看着阿鹿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眼底漫开几分笑意,开口替她说话:“这小丫头如今懂得其中艰辛,小时候让我们提心吊胆,长大了还是,一点变化也没有。”
苏知行看着阿鹿眼底的执拗与期盼,那亮晶晶的眼眸里满是想要证明自己的迫切,又瞥见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鼻尖也透着点粉,像熟透的小桃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板着的脸彻底松开,语气也彻底软了下来:“罢了,若将你彻底拘于一方天地,你便成了井底之蛙——如此我可是最大的罪人。”他话锋一转:“既然来了,你知道我的规矩。”
阿鹿原本喜笑颜开,想着苏知行答应让她留下,可话锋一转冷冰,阿鹿也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正了正身子,全是一副全身心听从命令的下属的模样:“遵命。”
苏知行收回落在阿鹿身上的目光,转向身侧端坐的江雾月,渐渐凝起几分议事的凝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边缘,瓷壁的细腻触感让他的思绪更显沉稳,开口时语气沉了几分,字句清晰却不急促:“那日沈若烟与我同往昭罪寺,却也只是毒哑了白楠盛,加之摧残其心智,依诸位之见,此事如何?”
江雾月微微直起身子,原本慵懒倚在椅背上的姿态收敛了几分,清冷的目光从茶盏上移开,抬眸看向苏知行,眼神中透着思索与沉稳,缓缓开口道:“那日您与沈若烟离开昭罪寺后,江鹤踏足昭罪寺为白楠盛撑起了一把伞,聊有足足一柱香。”江雾月语气平静,继续说道:“我那好皇兄左右逢源欲除之我而后快,想必与白楠盛会谈其中也不乏对付我的手笔。”
林望舒执起银壶,手腕轻旋间,沸水顺着壶嘴缓缓注入青瓷盏,不起半分水花,只泛起细密茶沫。她指尖轻拢鬓边垂落的几缕碎发,动作从容不疾,随即放下银壶,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身姿端方如松。抬眸时,眼帘轻掀,目光平静扫过三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的缠枝纹,语气温润却笃:“前有豺狼后有虎,沈若烟毒哑白楠盛、摧其心智,绝非一时意气。白楠盛身任朝臣,手中必握要害把柄,留他性命,或是为牵制于人,或是为逼问未得秘辛,其中深浅尚难定论。”
她眸色微沉,望向窗外密织的雨帘,声线添了几分凝肃:“江鹤冒雨往昭罪寺,为白楠盛撑伞密谈一炷香,明是施恩示好,实则是探底摸底。他一心除雾月而后快,此番攀扯,必是想借白楠盛残势做筏,寻机绊你手脚。”
江雾月指尖轻叩桌面,冷嗤一声,眼底翻涌着冽冽寒意:“我那皇兄最善钻营,惯拿残棋做文章,以为攥住白楠盛便能牵制于我,却不知这般急切攀扯,反倒露了破绽。他与白楠盛牵扯过深,日后事发,便是洗不净的浑水,正好可借机揪出他的把柄。”
阿鹿早收了娇憨,攥紧糖葫芦签,指节微微泛白,眉尖蹙起,语气带着少年人的锐度:“沈若烟行事狠戾却偏留余地,江鹤野心昭彰又步步算计,两人看似各取所需,实则互相提防。他们这般拉扯周旋,定是在谋算朝堂权势,甚至牵扯皇室秘辛,会不会扰了咱们的布局?”
苏知行指尖摩挲着茶盏温壁,眸色沉如深潭,喉间低哑出声:“他们的算盘,终究绕不开权位二字。沈若烟狠辣却留手,是谋后招;江鹤汲汲营营,是逐私利,二人貌合神离,不过互相利用。”
江雾月抽出一张白纸,抬起笔往上边写下沈若烟,江鹤两个人的名字:“依您之见,该当如何?”
苏知行指尖摩挲茶盏温壁,眸色沉如深潭,忽凝眸沉吟:“沈若烟——观其平日行走,步履轻捷稳健,肩背挺拔不露滞涩,握手时指节暗含劲力,绝非弱质纤纤之辈,其身手定有不俗造诣,只是刻意收敛罢了。”
林望舒皱起眉头:“可我初入长安当日,街头行刺之事中沈若烟的害怕可不像是演的。”江雾月适时插话:“可你是不是忘记,父皇传来一道紧急让沈若烟进宫的旨意。她安然无恙的接到这道密旨,可出来后得到的却是她手臂渗血的消息。”
苏知行十指交叉在桌面上,两只手的大拇指飞快的绕转起来:“江临泽这辈子最看重皇室颜面,不会对她用刑,可倘若那道伤是她自己划的呢?”苏知行后知后觉好似领悟了什么,舌尖顶着上颚,脸上浮出笑意:“这样的狠角色,有意思。”
到底是共事多年,林望舒瞧见苏知行眼底深不可见的黑渊,明白了苏知行的意思,一手撑在桌上微微支撑头:“您想怎么做?”
……
三人齐齐颔首,眼底尽凝郑重。雅间内茶香清冽不散,檐外雨声渐密,叩窗作响,却压不住诸人眼底锋芒,只待雨歇风平,便寻机破局,搅动这盘浑棋。
暮色染庭,晚风裹着雨后清润,杂着几分草木湿意。苏知行踏入院门,目光扫过静谧庭院,终落在庭中轻晃的秋千上——沈若烟斜倚绳间,已然沉眠。青丝松挽,几缕碎发沾着夜露贴在颊边,褪去平日的诡谲锐利,眉眼舒展,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竟显几分清柔。月白裙摆随秋千微漾,衣袂轻扬如月下流霜,周身浸在朦胧夜色里,一派安然。
他眸色沉敛,步姿轻缓近前,指尖虚悬于秋千绳上,未急着停下晃动,只静静凝看。见她呼吸匀长,睫羽轻颤,毫无防备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探究。那日昭罪寺的利落狠绝与此刻的娇憨安宁判若两人,这般松弛姿态,是真无戒心,还是刻意伪装?
苏知行持剑轻声离开,静立阶前,任晚风拂动衣摆,玄色衣料与月色相融,他望着秋千上熟睡的身影,指尖无意识蜷起。夜露渐浓,沾湿他发梢,却未动半分,只静静守着这片刻清宁,心思早已在棋局中辗转往复——沈若烟终究是盘里最关键的一子,容不得半分轻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