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客厅很大,大得有些空旷。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璀璨的、永不熄灭的夜景。
那些繁华的灯火,像一幅流动的、沉默的星河,从窗外投射进来。
冷白色的、蓝紫色的、金黄色的光点,给房间里那些昂贵的、线条简洁的家具,都镀上了一层冰冷的、虚幻的光边。
他看见慕清正站在吧台后面。
她的背影纤细而挺直,融化在窗外的城市光影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听见冰块被放进厚重玻璃杯里时,发出的清脆的、叮叮当当的声响。
每一声,都像小小的石子,投进他死水般的心里。
他听见液体被从瓶中倒出时,那细微的、哗啦啦的水声。
他能想象出那是琥珀色的酒液,正沿着杯壁缓缓注入。
她没有给他倒一杯。
她甚至没有问他要喝点什么,哪怕只是一杯最简单的白水。
她只是旁若无人地,专注地,为自己准备着这一切。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仿佛这个空间里,从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人。
仿佛他,张极,不过是一团无知无觉的、可以被随意忽略的空气。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任何尖酸刻薄的言语,都更让他感到羞辱和刺痛。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里尝不到一丝水分。
他走到那张宽大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黑色真皮沙发前,停顿了片刻,然后坐了下来。
冰凉的、光滑的皮质触感,从身下传来,让他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
这冰冷的感觉,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从内到外都感到一阵寒意。
他坐得笔直,背脊挺得像一根僵硬的棍子,不敢有丝毫放松。
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这个姿势,像极了一个第一次被叫到教导主任办公室的、犯了错的学生,正在等待审判。
他不敢放松,也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从他失控地抓住她的手腕,从他说出那句近乎乞求的“带我上去”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他和他一直引以为傲的、用来当作武器和铠装的“旁观者”身份,已经被他亲手、彻底地撕碎了。
过去,他总是站在安全的距离外,冷静地看着别人为她痴狂,为她失态,然后在心里给出轻蔑的评判。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裁判了。
他成了和他一直嘲笑的那些人一样的、被扔进斗兽场里的、可悲的角斗士。
不。
他甚至连角斗士都算不上。
角斗士至少还有战斗的勇气和武器。
而他现在,一无所有。
他只是一条……在见识过真正的主人之后,终于也学会了摇尾乞怜的、可怜的狗。
时间,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漫长的沉默里,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的自尊心上来回地、缓慢地切割,带来绵长而清晰的痛楚。
终于,慕清端着那杯威士忌,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
她赤脚走在地板上,依旧悄无声息,但她的存在感却强大到足以填满整个空旷的房间。
她没有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那本是更符合待客之道的位置。
她只是走到他面前,将手里的酒杯,随手放在了他们之间那张黑色的、光洁如镜的茶几上。
杯底与桌面碰撞,又是一声清脆的“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