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天见。”
三个字。
像三颗被他体温捂到温热,又被夜风瞬间吹凉的子弹,贴着朱志鑫的耳廓呼啸而过。
子弹的速度太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感受疼痛,只剩下一种尖锐而空洞的耳鸣,在颅内疯狂回响。
没有击中肉体。
是的,没有一滴血。可那种无形的贯穿感,却比任何物理伤害都来得凶狠、彻底。
它将他那点摇摇欲坠,名为“尊严”的灵魂,射成了一面千疮百孔的筛子。
风从那些破洞里灌进去,带走了他胸腔里最后一点暖气,只剩下冰冷的、刮着骨头的空虚。
电话那头,是苏新皓。
那个他曾以为可以把后背完全交出去的兄弟。
而电话的这头,是他。一个自作多情,像个傻子一样冲过来,以为自己能“主持公道”的,所谓的老大。
苏新皓挂断了电话。
那动作从容得,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亲密私语,而是一通无关痛痒的,关于明日天气状况的查询。
他甚至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看向门口那个因为用力推门而身体前倾,此刻却僵直如石雕的闯入者。
他只是低头,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滑,那片曾映着通话结束界面的光亮,便应声熄灭。2
这也太虐了吧,看得我好揪心
黑暗吞噬了屏幕,也仿佛吞噬了朱志鑫最后一点窥探真相的资格。然后,他慢条斯理地,将那部黑色的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
动作精准得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手机的边缘,与那本翻开的,印着德文的书脊,摆成了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直角。
这间病房,或者说,这片被无菌的洁白与月光包裹的冰窖里,连沉默都带着一种被精心计算过的,令人窒息的秩序感。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清冽的味道,混合着高级纸张的木质香气,一切都显得那么干净、体面、井井有条。
而朱志鑫,就是那个唯一的,狼狈的,不合时宜的,混乱的闯入者。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世界的尘土与燥热,他的呼吸粗重而滚烫,他的心脏在肋骨下疯狂冲撞,每一下都像在控诉这个地方的虚伪与冰冷。
他想嘶吼,想质问,想掀翻这张桌子,想揪住苏新皓的衣领,问他凭什么。
凭什么用这样一张温文尔雅的脸,去做最背后捅刀子的事?
记忆的碎片像玻璃碴一样在他的脑海里翻滚。
是苏新皓在他被围堵时,冷静地打电话摇人,条理清晰地指挥着“从东边巷子包抄”,
是苏新皓在他喝得烂醉如泥时,默默地把他背回家,给他盖好被子,
也是苏新皓,在他为了那个女孩神魂颠倒,第一次露出那种少年人的傻气时,拍着他的肩膀说:
“喜欢就去追,兄弟给你撑腰。”
撑腰?
朱志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像被扼住了脖子的困兽。

“我……”
终于,他从那干涸得快要冒烟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那声音干涩得,像被撒哈拉的狂风反复吹刮过,粗粝,且毫无生气。

“……想和你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