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涂山飘着细雪,苏挽月指尖捏着那片泛着金光的竹叶,叶脉间“王权”二字若隐若现。这是涂山容容亲手交给她的通行令,也是她即将潜入王权家的“身份证明”——据说是王权家主母的远房侄女,年方十八,待字闺中。
“记住,你的任务是护他周全。”容容的狐眼弯成狡黠的月牙,掌心的镜花幻灵扇突然化作流光,钻进她的袖中,“至于他是谁……你见到那柄总沾着晨露的无暮剑,自然会想起来。”
袖口传来细碎的刺痛,苏挽月下意识抚上尾椎骨——那里藏着五百年前被少年修士刻下的“平安”剑意,像块永远焐不热的碎冰。记忆里浮动着雪夜的剑光,还有那句被风雪揉碎的“跑”,可当她想看清少年面容时,脑海却只剩一片空白。
王权城南门的青铜兽首大张着嘴,苏挽月的绣鞋刚踏上石阶,腰间玉佩突然发出蜂鸣。四名持戈守卫立刻合围,矛头映着她苍白的脸:“何人敢持妖族气息的信物闯关?”
她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扬起怯生生的笑:“民女苏挽月,奉家母之命投靠叔父……”话未说完,怀中的《人妖志异录》突然滑落,泛黄的书页在风中翻开,赫然是“王权剑意与妖力共鸣”的批注。
“人妖志异?”清冷的声音自城楼落下,玄色衣摆裹挟着剑气掠过众人头顶。苏挽月抬眼,便撞进一双淬着霜雪的凤眼——王权无暮的无暮剑正垂在身侧,剑穗上缠着半片枯黄的竹叶,与她袖中容容给的那片纹路相同。
守卫们立刻单膝跪地:“二公子!”
无暮却盯着地上的书,剑指轻点,书页自动翻到末页。苏挽月屏息看着他的指尖划过自己昨夜新添的批注:“若人剑心通,妖力亦可作剑鞘。”他的睫毛倏地颤了颤,抬眼时眸中寒意更盛:“既是表亲,为何携带禁书?”
她慌忙蹲身捡书,袖中镜花幻灵扇轻轻一颤,幻境悄然笼罩二人——藏书阁的烛火在眼前跳动,十五岁的无暮正对着《王权秘典》发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角“平安”二字的刀痕。
“民女……只是好奇。”她垂眸掩饰眼中的涟漪,五百年前的剑意果然在这里,“听说叔父常与人说起‘人妖殊途’,民女想替战死的妖族姨妈问一句……”
话到此处突然哽住,因为无暮的剑尖已抵住她的咽喉。他身上的檀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比剑气更冷的是他贴近时的低语:“王权家没有姓苏的表亲。”
雕花木门在身后轰然闭合,苏挽月后背抵着冰凉的书架,看着无暮将《人妖志异录》拍在桌上。烛影摇红中,他指尖划过她批注的“剑意共鸣”处,墨痕突然泛起金光——正是容容为她伪造的“王权家主母亲笔批注”。
“三年前,母妃确实在书页间留过剑意。”他的声音缓和半分,却突然抽出无暮剑,寒芒在她眼前划出半圆,“但她的批注从不用狐妖的幻术加固。说,你究竟是谁?”
镜花幻灵扇在袖中发烫,苏挽月知道幻境即将被识破。她索性摘下鬓间银簪,露出耳后浅红的狐纹:“涂山红线仙,奉命而来。”话落同时,尾椎骨的“平安”剑意突然灼痛,记忆碎片如刀割裂脑海——雪夜中,少年将她护在身后,剑穗上的竹叶正与无暮现在佩戴的一模一样。
无暮的剑尖猛地一抖,瞳孔骤缩。苏挽月趁机摊开掌心,容容给的竹叶化作流光,在他剑穗上的枯叶旁凝结成新绿:“涂山二当家说,您在查王权家‘亲子血祭’的旧规。”她盯着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压低声音,“而我,能帮您活着走出剑冢。”
烛火突然爆响,无暮转身时已将剑收入鞘中。他望着满墙的典籍,指尖划过“剑冢血阵”的图卷:“三日前,有人在剑冢暗河投放黑狐妖毒。”他忽然回头,眼中竟有几分自嘲,“你该不会想说,涂山派你来,是为了让我这个注定被父亲杀死的次子,有机会反杀?”
苏挽月心中一紧——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她上前半步,袖中护心鳞悄然滑入手心:“不是反杀,是破局。”说着,突然抓住他握剑的手,将鳞片按进他掌心,“这是涂山护心鳞,能替你挡三次致命伤。”
无暮猛地后退,指尖闪过剑意,却在触到她尾椎骨的“平安”印记时怔住。他的耳尖渐渐发红,别过脸去:“男女授受不亲。”声音却轻得像雪,“……明日卯时,剑冢后山林间。我会让你看王权家真正的秘密。”
更鼓敲过三声,苏挽月贴着剑冢石壁前行。镜花幻灵扇展开半幅,将她的气息隐入夜色。前方传来低哑的交谈,她凝目望去,王权景行的玄色衣袍正被血河剑意染成暗红,对面立着的黑影竟长着七根尾尖带倒刺的尾巴——黑狐左使!
“明日血阵启动,需用至亲精血为引。”左使的声音像生锈的刀刮过石板,“二公子的剑意纯净,正是复活大公子的最佳容器。”
王权景行沉默许久,忽然抬手按在石墙上。暗门开启的瞬间,苏挽月的呼吸几乎停滞——门内石台上,躺着与无暮容貌相同的少年,心口插着染血的王权剑,剑穗上的竹叶早已枯萎。
“无赦……”景行的声音在颤抖,“为父当年错杀你,如今定要让你复活。”他转身时,面上竟爬满蛛网般的血色纹路,“但那狐妖女子……她体内的净心灵脉,必须留给剑冢净化妄心剑意。”
左使阴笑两声:“涂山派来的红线仙?不过是五百年前漏网的小狐妖。当年若不是她那人类母亲用命护着——”
话音突然被镜花幻灵扇的风声切断。苏挽月猛地后退,袖中护心鳞发烫——原来容容让她保护的,不仅是无暮,还有她自己的身世!尾椎骨的“平安”剑意突然与石台上的枯竹叶共鸣,她这才惊觉,五百年前救下她的少年,竟就是无暮的兄长,真正的王权无赦?
卯时的雾气还未散,苏挽月捧着药碗踏入无暮的院落。昨夜偷听到的秘密像块巨石压在胸口,她看着廊下练剑的身影,突然分不清他是当年那个救她的少年,还是被卷入阴谋的次子。
“昨夜剑冢的事,你都听见了。”无暮收剑转身,额角还挂着汗珠,“石台上的是我兄长,三年前被父亲‘斩杀’,但我在他剑穗里发现了黑狐妖毒。”他伸手,掌心躺着半片焦黑的竹叶,“与你袖中容容仙子给的,同出一脉。”
苏挽月的指尖一颤,药碗险些落地。原来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甚至连容容的计划都一清二楚。她忽然想起容容说的“你见到那柄总沾着晨露的无暮剑,自然会想起来”——五百年前的雪夜,救她的根本不是无赦,而是眼前这个总藏起情绪的少年!
“喝药。”她将碗塞给他,故意用袖口蹭过他掌心的护心鳞,“黑狐左使说,剑冢需要我的净心灵脉。”见他猛地抬头,她扯出个苦涩的笑,“原来五百年前,我母亲拼死护着我,就是怕王权家拿我去净化妄心剑意。”
无暮的瞳孔骤缩,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撩起她的袖口——雪白的肌肤上,五道浅红剑痕若隐若现,正是五百年前他为她刻下“平安”时,不慎划伤的印记。他的声音突然发颤:“你……是当年那只小狐妖?”
苏挽月还未来得及回答,窗外突然传来巨响。她透过窗纸,看见王权景行的身影正立在院墙上,手中王权剑滴着血,剑尖指向的方向,正是她昨夜探过的剑冢暗门。
“无暮,”景行的声音像寒冬的冰,“带那妖女来剑冢。今日剑冢试炼,该让她看看,王权家的剑,从不沾妖血。”
无暮的指尖在她手腕上掐出红痕,却忽然低头笑了。他松开手,将药碗重重放在石桌上:“知道为何我总在剑穗上缠竹叶?”他转身抽出无暮剑,剑光映着晨露,“因为五百年前,有只小狐妖总把竹叶当糖吃。”
苏挽月的眼眶突然发热——原来他什么都记得。可还未等她开口,无暮已将她推向暗门:“从密道走,去涂山找容容仙子。”他背对着她,声音却轻得像叹息,“这次,换我护着你的‘平安’。”
暗门在身后闭合的瞬间,苏挽月听见无暮剑出鞘的清鸣。她贴着石壁狂奔,镜花幻灵扇在掌心划出伤口,鲜血滴在密道砖墙上,竟显出血河剑意的纹路——这根本不是逃生通道,而是剑冢血阵的阵眼!
“原来你早就知道,我是五百年前的小狐妖。”她对着黑暗低语,指尖抚过砖墙上的“平安”刻痕,与尾椎骨的剑意共振,“所以才会让我看剑冢秘密,才会收下护心鳞……你早就打算,用我的妖力破阵,对吗?”
前方突然传来脚步声,她慌忙隐身于幻境中。却见王权景行的贴身侍卫正抬着石盒经过,盒中躺着的,正是她白天给无暮的护心鳞——鳞片上的妖气已被血河剑意污染,泛着诡异的红光。
“二公子果然收下了妖女的东西。”侍卫冷笑,“家主说得对,只要他对这妖女动了心,血河阵就能借‘护心’之名,吸干他的剑意。”
苏挽月的呼吸几乎停滞。原来这一切都是陷阱——王权景行故意让无暮发现她的身份,故意让他收下被污染的护心鳞,就是为了让他在剑冢中,心甘情愿地为她耗尽剑意!
尾椎骨的“平安”剑意突然剧烈灼烧,她眼前闪过五百年前的雪夜:少年将最后一片竹叶塞进她嘴里,自己却被追兵的剑划伤手臂。那时他说:“等你化形了,就来王权家找我,我带你看最好看的雪景。”
“笨蛋……”她抹去眼角的泪,握紧镜花幻灵扇,“这次,换我来破你的局。”
密道尽头传来剑冢的风声,苏挽月望着掌心被血河剑意染红的护心鳞,突然露出狡黠的笑。她知道,无暮此刻一定握着剑站在血阵中,等着那个能给他“平安”的小狐妖,像五百年前那样,带着晨光来敲他的门。
只是这一次,她带来的不是晨光,而是能劈开血河的,属于涂山红线仙的——镜花剑意。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