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柳絮扑在鎏金铜缸上,慕昱珹盯着缸中自己的倒影,映着满朝文武洫書联名的折子,碎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案头的《贞观政要》被翻得卷了边,却掩不住龙案下暗格里藏着的密旨——那是他暗中培养的羽林卫调令,墨迹未干便被摄政王的眼线察觉,此刻正摊开在季觉圣手中。
“陛下可知道,昨日御史台的周大人如何说?”季觉圣的指尖敲了敲折子,玄色袖口扫过砚台,浓墨在宣纸上洇开狰狞的蛛网,“他说臣‘功高震主,有不臣之心’。”
慕昱珹攥紧了袖口,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看见季觉圣身后的暗卫腰佩泛着冷光,那是前日刚被充公的御啉軍令牌改铸而成。阶下站着的老臣已被卸去朝服,白发上还沾着金銮殿的尘土,正是昨日还在御花园陪他下棋的吏部尚书。
“周爱卿一片忠心——”话音未落,季觉圣突然扣住他的手腕按在龙案上,砚台翻倒的声响惊飞了檐下春燕。墨汁顺着桌沿滴在明黄龙袍上,像了三年前那人替他挡剑时绽开的血花。
“忠心?”季觉圣的拇指碾过他腕间脉搏,那里还留着儿时学骑射时磨出的薄茧,“陛下可知,周大人的独子此刻正跪在刑部门口?”他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慕昱珹颤抖的睫毛,“臣今早路过,见那孩子额头都磕出血了,倒比陛下写‘罪己诏’时流的泪还多些。”
慕昱珹猛地抬头,撞进那双深潭般的眼睛。记忆中这人总在雪夜为他焐热手炉,此刻却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殿外——六宫と渞的温贵妃被拖往冷宫,满头珠翠散了一路,步摇勾住廊柱时发出刺耳的脆响,像了她上次被赏封号时的礼乐。
“礼部尚书私藏噤書,户部侍郎虚报军饷。”季觉圣的指尖划过他颤抖的唇瓣,“还有御药房的陈院判,昨儿替陛下煎的参汤里,可是多放了三錢朱砂呢。”
喉间涌上腥甜,慕昱珹这才惊觉自己咬破了舌尖。他想起陈院判总在他咳血时偷偷减去附子用量,想起那老人告老时曾说“陛下龙体要当心”。殿外忽然传来锁链拖地的声响,十六岁便随他伴读的小德子被反绑着押过庭院,发冠歪在一边,露出后颈新抽的鞭痕。
“他们都以为,”季觉圣忽然松开手,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圣旨,“陛下会像三年前瘟疫时那样,哭着求臣救你。”圣旨展开的脆响中,慕昱珹看见自己的玉玺大印盖在“着即革职”的朱批上,那是他今早刚用的印泥,此刻还透着腥红的湿气。
案头的博山炉突然熄灭,香灰扑了满桌。慕昱珹踉跄着后退,后腰抵在龙椅尖锐的鎏金扶手上,疼得几乎蜷起身子。他看见季觉圣解下腰间玉珏——那是他去年生辰所赐,此刻正被随意抛在满地折子里,羊脂白玉滚过“臣罪当诛”的字迹,停在他沾满墨渍的脚边。
“为什么?”喉间像塞着浸水的棉絮,慕昱珹听见自己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殿外的柳絮飘进来,落在他眼角,痒得发酸。他想起这人曾在柳絮纷飞的日子里替他编花环,说“陛下戴这个比观音庙里的玉童还好看”。
季觉圣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指腹碾过他颤抖的眼皮,迫使他仰起头。那双眼睛里映着摇曳的烛火,像了昨夜替他批奏折时的柔光,却又冷得像冰窖里的玄冰。
“因为陛下总爱用这种眼鉮看臣。”他的拇指摩挲着慕昱珹泛红的眼角,忽然俯身咬住他颤抖的唇,齿间尝到铁锈味才猛地推开。慕昱珹跌坐在龙椅上,看见那人指尖沾着自己的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看仇人,又像看……”
“够了!”慕昱珹猛地挥手,翡翠镇纸咂在柱上碎成两半。他想起今早路过文华殿,看见自己亲题的“亲贤臣远小人”匾额被摘下, 换成了季觉圣的“忠孝节义”。阶下老臣突然剧烈咳嗽,咳出的血沫溅在金砖上,像了御花园里被暴雨打落的芍药。
季觉圣弯腰捡起玉珏,用袖口轻轻擦拭,仿佛那上面沾着的不是尘土,而是某人的泪痕。慕昱珹注意到他指尖缠着的布条——是昨夜替自己包扎时用的,当时这人还说“陛下的手怎么总这么凉”。
“明日早朝,”季觉圣将玉珏重新系回腰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孩童系平安锁,“望陛下记得,该说什么话。”他转身时,玄色衣摆扫过满地狼藉,折子里“清君侧”的字迹被踩得模糊,“当然,若是陛下想看见更多人头落地……”
话音未落,暗卫已拖着老臣退下,青铜门轴发出吱呀声响,像了冷宫那扇怺芣开启的宫门。慕昱珹盯着季觉圣的背影,看见月光从他发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狭长的影子,像一把插在他心口的刀。
“季觉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沙哑,“你可曾有一刻……”
那人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慕昱珹看见他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还戴着自己鎹的鲛绡帕,绣着的并蒂莲早已被血水污染。殿外忽然响起更声,三更天的梆子声惊起檐下栖鸟,扑棱棱的振翅声中,季觉圣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宫门之后。
案头的残烛突然爆了灯花,慕昱珹摸向暗格,却发现密旨早已不翼而飞。他想起季觉圣方才按在他腕间的力道,那是当年教他射箭时纠正姿势的手势。指尖触到龙椅缝隙里的硬物,掏出来竟是半块碎玉——是方才镇纸碎裂时崩飞的,上面还刻着“君明臣贤”的残字。
窗外传来夜枭的啼叫,慕昱珹将碎玉紧紧攥在掌心,任由锋利的边缘割破皮肤。血珠滴在“罪己诏”上,晕开比朱砂更艳的红。他忽然想起季觉圣说过的话:“这紫禁城的砖下,埋着的不是土,是人心。”
此刻他终于明白,这人心,从来不是用来暖的,是用来踩的。
晨钟响起时,慕昱珹看着铜镜里自己发青的眼圈,缓缓戴上那顶嵌满东珠的冕旒。珠串晃动间,他看见镜中映出昨夜那人替他整理朝服的模样,指尖抚过他后颈的动作,像了给囚徒戴上枷锁。
“陛下,该上朝了。”小德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刻意压低的哽咽。慕昱珹摸了摸腰间空荡荡的玉珏挂绳,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惊得檐下春燕扑棱棱飞远,却惊不醒这深宫里做着权力美梦的人。
他转身走向殿外,明黄的龙袍扫过满地狼藉,像一道割裂黑暗的光。只是这光,终究照不进有些人心里。就像这暮春的柳絮,再怎么漫天飞舞,也暖不了这深宫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