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移开视线。
“你左我右。”沈卿言低声道。
苏宁轩没应声。兜帽下的眼睛扫过那条长廊。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些许光线,将地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纹,仿佛一道道未愈合的伤口。
杂物间比想象中深。沈卿言拨开表面的防尘布,露出下面成堆的石膏模具、断裂的雕塑肢体,以及一块沾血的桌市,即便被反复清洗,即依旧残留看那股渗入纤维的甜腻。
身后传来金属碰撞声,苏宁轩从底层拖出个压扁的铁盒,盒盖变形的缝隙里卡着几枚碎镜片。他拈起一块对着光端详,镜中映出的画面延迟了约半秒才跟上他的动作。
“有意思。”苏宁轩将碎片抛给沈卿言,“你的动作在这里慢了一拍。”
沈卿言接住碎片,果然看见镜中的自己慢了半拍才眨动眼睛。他不动声色地将碎片与扯下来的一小块布塞进口袋。
盒子最底层压着台损毁的相机,镜头碎裂,存储卡不翼而飞,机身铭牌被利器刮花,只能辨认出“SONY”和一中模糊的数字编号。
“双boss?”沈卿言皱眉,但副本介绍里貌似只提到雕塑家。
“也许是雕塑家的爱好。”苏一宁轩语气平淡,踢开脚边的空药瓶,“或者......前住客?”
两人继续向深处探索,进入了雕塑室。
门没锁。推开瞬间,沈卿言的瞳孔微微收缩——六具“人体雕塑”是环形陈列,姿态各异。有的仰首望天,眼眸中却无丝毫光彩,有的蜷缩抱膝......但无一例外,每座雕塑的左胸都嵌着一块可开合的铜板,像医疗解剖的观察窗。
“杰作。”苏宁轩走到最近那雕塑前,指尖叩了叩钢板。
沈卿言注意到工作台的异常。台面有圈干涸的深色污渍,墙上贴满了人体解剖图,心脏、肝脏、肾脏的位置被红笔圈出,标注着“保鲜期”“最佳取出时间”等字样。
苏宁轩翻开工作日记,字迹工整得近乎病态,记录着年来月日“取材”的详情——“梅村,3月17日,心脏一枚,供体年龄约25岁,无基础疾病,心脏重量约为315克,术后雕塑完美率预期提升30%。”
沈卿言走向雕塑。某一具的面容让他顿住脚步,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嘴角被刀刻出上扬的弧度,眼睛却用树脂做出了流泪的样子。
“去书房。”沈卿言收回手,掌心沾了层细腻的白色粉末。
书房是整条走廊唯一有生活气息的房间。书架塞满艺术典籍,却与大量医学解剖书并列摆放。《人体解剖彩色图谱》的扉页有签名:“赠过兄长,愿艺术永恒。” “渊”字被墨水涂改过,原名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道未干的泪痕。
“渊?”沈卿言抽出另一本《雕塑材料学》,里面夹了张地图,标注——梅村。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两点,西侧旁边写着“材料库”,东侧则只画了个问号,旁边标注,“他今日很安静,貌似不记得我了,这样很好。”
苏宁轩正检查书架后的暗格。格内铺着天鹅绒,却空无一物,只残留着照片底片的化学药剂味。
“有人先一步拿走了。”他嗅了嗅指尖,“还有药味,不超过三天。”
沈卿言注意到窗户是单向的,从内侧能清晰看见走廊,外侧却映不出室内的景象。他敲了敲,回声沉闷,像敲在某种生物的甲壳上。
“镜妖?”他低声道。
走廊突然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噤声,苏宁轩的手按上腰间的短刀,沈卿言则退至门边阴影处。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然后一片死寂......
三十分钟后,脚步声仍旧没响起,两人对视一眼,“继续。”苏宁轩收刀,“还有两间。”
接下来这一间卧室被封条封死。黄纸上朱砂符咒已经褪色,能辨认出的只有“禁”“封”等字样。门缝飘出的气味让卿言皱了皱眉,那是陈年药液混合着某种腐香,像精心腌制又突然中断的腊肉。
他蹲下身,从门缝向内窥视。灰尘积了厚厚一层,有道明显的拖拽痕迹从床铺延伸至门口,痕迹不算很新,边缘的灰尘尚未全部重新落定。床头摆着个双人相框,但玻璃内侧只贴着半张照片,是个年轻男人的正面像,眉眼与雕塑室见过的“艺术创作”有八分相似。
苏宁轩站在最靠内的一间房,声音压低,“有发现。”
这间卧室的整面北墙是整块从地面延伸至天花板的镜面,将房间映成对称的样子,床头挂着幅“自画像”,画中人坐在一把椅子上,神态平静。
但沈卿言注意到,画中人右手搭在左膝上,而镜子中的“倒影”右手却垂在身侧。
“不是画”苏宁轩走近。“是两个于不同时空定格的镜像。”沈卿言笃定地说道。
苏宁轩拉开抽屉。里面没有信件,只有一叠便签纸,用同样的工整字迹记录着日常:
“3月1日,去看他。他问我是谁,我说是他哥哥,他信了,很好。”
“3月5日,他正在拍院子里的梅花,我站在二楼看他,他回头了,但好像并没看见我。”
“3月12日,材料不够了,梅村的储备还充足。今天取货时被他看见背影。需要更谨慎。”
最后一张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他今天笑了。对我。晚上取货时被他撞见,但没关系,接下来他会永远陪我。”
两人看过后,不寒而栗。便签里“他”是摄影师。但“梅村”到底在哪?
窗外传来钟声,下午六点半,晚餐时间。
“走。”苏宁轩将便签塞进口袋,“七点集合,交换线索。”两人退出房间。镜面在身后微微波动,像水面被无形的手触碰,又迅速恢复平静。
走廊尽头的窗户暗了下来。沈卿言最后回望那扇封上的门,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相机快门的“咔嚓”声,轻得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