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音荡开的刹那,整座祠堂如浸入血海。
苏晏的视野被染成暗红,他看见谢云殊站在供桌前,指尖捏着那枚青铜铃铛,而猫童——那个自称是他“恶念”的孩子,正歪着头,金瞳里闪烁着戏谑的光。
“你不敢的。”猫童咯咯笑着,赤足踩在苏晏的影子上,“杀了我,他的魂魄就永远残缺……你会看着他慢慢变成行尸走肉。”
谢云殊的指节泛白,铜钱剑垂在身侧,剑穗无风自动。苏晏想喊他,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谢云殊缓缓抬起手——
“叮。”
铃音清脆,却像是一把刀劈开了时空。
猫童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崩解,化作细碎的金粉,而苏晏的影子却像是被什么拉扯着,一点点从地上立了起来,扭曲着、挣扎着,最终凝成一道人形——
那是另一个“苏晏”。
苍白、阴郁,眼底沉淀着十年来的所有黑暗。
“你选了他。”影子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讥讽,“可你忘了……我也是他。”
谢云殊的剑尖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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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痛在苏晏的四肢百骸炸开。
他蜷缩在地上,看见自己的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金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撕扯他的魂魄。猫童消散的金粉飘在空中,一点点渗入他的伤口,而每融入一粒,他的记忆就多出一段陌生的画面——
血月下,父亲手持桃木剑,剑尖滴着黑血。
七星灯阵中央,谢云殊被铁链锁着,胸口插着七根金针。
而他……八岁的苏晏,被按在阵眼,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活生生扯出体外!**
“啊——!”
苏晏嘶吼出声,指甲深深抠进青砖缝隙。谢云殊扑过来按住他,掌心贴在他心口的金色符文上,符文的纹路竟如活物般蠕动,顺着谢云殊的手指往上攀爬!
“忍一忍。”谢云殊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在替你分担……”
苏晏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在剧痛中看清了谢云殊的脸——他的眼角渗出血丝,唇色惨白,显然正在承受同样的痛苦。
原来那道“双生咒”,从来不是束缚……
是谢云殊在替他承担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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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稍缓时,祠堂已恢复寂静。
猫童消失了,唯有那枚青铜铃铛滚落在地,铃身裂开一道细缝。苏晏浑身脱力地靠在谢云殊怀里,发现自己的影子恢复了正常,但心口的金色符文却变成了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
“他……真的消失了?”苏晏哑声问。
谢云殊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他只是回到了你体内。”
苏晏一怔。
“分魂术一旦解除,被割离的魂魄会重新融合。”谢云殊低头,指尖轻轻擦过苏晏心口的符文,“从今往后,你会慢慢想起所有事……包括那些被封印的记忆。”
包括……他是如何“杀死”自己的恶念的。
苏晏突然不敢再问。
祠堂外,血月渐渐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谢云殊扶他起身,却在迈出门槛的瞬间踉跄了一下——苏晏这才发现,他的后心渗出了一片血迹,白衣被染得斑驳。
“你受伤了?!”
谢云殊淡淡“嗯”了一声:“反噬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苏晏分明看见,他袖中的铜钱剑已经断成两截,剑身上刻的符文全部碎裂——那是本命法器,与主人性命相连。
为了替他承受魂裂之痛,谢云殊的修为……恐怕折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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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苏晏一直沉默。
晨雾弥漫的街巷里,谢云殊走在前方,背影挺拔如竹,唯有袖摆下的手微微发抖。苏晏盯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幻境中看到的画面——
十年前的七星灯阵里,谢云殊被铁链锁着,胸口插着金针,却仍抬头对他笑:
“别怕,我替你扛。”
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苏晏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谢云殊的手腕。对方的皮肤冰凉,腕骨凸出,像是随时会碎掉。
“为什么?”他声音发紧,“十年前……你为什么要答应我父亲?”
谢云殊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晨光穿过雾气,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许久,他才轻声开口:
“因为那时候……你哭着求我救你。”
苏晏呼吸一滞。
谢云殊终于转过身,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你说,‘云殊哥哥,我不想变成怪物’。”
——原来他们相识的时间,远比苏晏记忆里的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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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苏府时,侍女匆匆迎上来:“少爷,老爷请您去书房!”
苏晏心头一跳。
推开门,父亲正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熟悉的青铜铃铛——和祠堂里的一模一样。
“晏儿。”苏父微笑,“听说你昨夜……见到‘那个孩子’了?”
桌上的灯盏突然爆出一朵灯花,映出他眼底莫测的光。
(第五章·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