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劫

永昌七年的春雨来得比往年更粘稠些。戌时三刻，苏家马车碾过甜水巷的青石板，八岁的苏晏正把玩着新得的波斯琉璃盏。那盏壁薄如蝉翼，映着车内烛火，在他掌心投下一片血色的光。

"小郎君仔细手冷。"乳母张氏要给他披上貂氅，却见苏晏突然直了眼。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巷尾蜷着团黑影——通体漆黑的猫儿正舔着前爪，金瞳在雨幕中明明灭灭。

苏晏的指尖无端颤起来。琉璃盏坠地碎裂的声响里，他听见猫叫。那声音不似活物，倒像古寺铜钟的余韵，震得他天灵盖发麻。等回过神时，半截身子已探出车外。

"使不得！"张氏拽住他织金襕袖，却见小郎君瞳仁涣散，嘴角咧出个诡异的笑。黑猫竖起尾巴，雨水顺着毛发滚落，竟在青石板上洇出朱砂似的痕。

当夜苏府乱作一团。苏晏在寅时突然惊醒，发现中衣后背结着层血痂。乳母却说他是被老爷抱回来的，途中未曾淋雨。梳洗时铜镜一闪，他瞥见额间浮着道红痕，形如猫爪，再细看却消失了。

十年后霜降这日，太学的银杏叶铺了满地金黄。苏晏踩着辰时末刻的晨钟晃进学堂，腰间蹀躞带缀的七宝璎珞叮咚作响。最夺目的是那个纯金鸟笼，里头的绿鹦鹉扑棱着翅膀喊："晏郎风流！晏郎风流！"

"《礼记·檀弓》第三篇。"杜博士的戒尺敲在苏晏案头，"昨日布置的功课呢？"

少年漫不经心捻着袖口沾的胭脂——那是醉仙楼新来的胡姬留下的。正要信口胡诌，忽听得堂外一阵骚动。门廊下的青铜风铃无风自动，穿堂风卷着银杏叶扑进来，迷了众人的眼。

待尘埃落定，门口立着个雪色襕衫的少年。最骇人的是他怀中黑猫，金瞳如两盏幽冥灯，直勾勾盯着苏晏。那猫儿突然"喵"了一声，苏晏顿觉额间旧伤灼痛起来，十年前雨夜的记忆碎片扎进脑海。

"学生谢云殊。"来人行礼时，袖中滑出张黄符纸，正落在苏晏砚台边。无人察觉那符纸遇墨即燃，青烟凝成个篆体"债"字，转瞬消散。

散学时夕阳西斜，苏晏故意撞翻谢云殊的书箱。竹简散落间，有卷《洛阳妖异志》哗啦展开，正停在"癸亥年七月初七，黑猫 食月，百鬼夜行"处。那日期刺得苏晏眼皮直跳——正是他的生辰。

"苏公子。"谢云殊突然扣住他手腕，指尖凉得像隆冬的井水，"你豢养的鹦鹉，眼睛会流血。"

当夜三更，值夜的小厮撞见苏晏梦游。少年赤足站在院中井沿，怀里抱着白日死去的绿鹦鹉。月光下看得分明，鸟喙里不断溢出黑血，在地上画成个残缺的八卦图。

更骇人的是东墙头蹲着的黑猫，它每叫一声，苏晏额间就浮现出血色爪痕。直到五更鼓响，猫儿跃入隔壁谢宅的屋檐，苏晏才如梦初醒，发现自己指甲缝里全是鹦鹉的绒毛。

次日清晨，苏晏在枕下摸到张字条，朱砂写着："血月将至，偿债者归。"那笔迹与十年前雨夜出现在他袖中的符咒，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