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与松香

粉笔灰在九月的晨光里打着旋儿，何昕楠攥着自动铅笔的手微微发颤。教室后墙的挂钟指向七点二十五分，班主任王老师正在调整新的座位表，她的余光不受控地飘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里常年浮动着某种清冽的松木香，与教室后排男生们的汗味泾渭分明。

"贺寒弦，你坐何昕楠前面。"

课桌与地面摩擦的声响惊醒了她的恍惚。少年单肩挎着书包走来时，那股松香突然变得具象化，何昕楠慌忙把垂落的刘海别到耳后。晨光正斜斜切过他的侧脸，将左耳廓上那颗淡褐色的小痣镀成半透明的琥珀。

"同学，让让？"

低沉的嗓音惊得她差点跳起来。贺寒弦扶着椅背等她挪开过道，黑色腕表在冷白的手腕上泛着金属光泽。何昕楠这才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都探在走道上，慌忙缩回座位时膝盖重重磕到桌腿，廉价校裤摩擦出簌簌的声响。

"当心。"他弯腰放书包时忽然开口，深蓝色校服领口随着动作滑出一截锁骨，"你眼下的泪痣，很特别。"

何昕楠的呼吸停滞了半拍。油墨味的空气里，前桌传来书本轻叩桌面的响动，像是敲在她紊乱的心跳上。她盯着贺寒弦后颈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碎发，直到数学课代表将138分的卷子轻飘飘放在她桌上。那抹松香突然逼近，贺寒弦反手叩了叩她的课桌，修长指节下压着张惨白的79分试卷。

"最后那道导数题我好像改错了。"

樱花橡皮递过去时，何昕楠的指尖擦过他冰凉的腕骨。贺寒弦转身时校服衣摆掠过她泛红的指节，后颈的碎发在阳光下泛着栗色光泽，左耳廓的痣像粒星子坠在白玉盘里。他校服后背用银线绣着的"H.H.X"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何昕楠低头看了眼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那里只有母亲用红线缝补的破洞。

英语随堂测验的题目在眼前糊成一片。前排传来圆珠笔轻叩桌面的节奏，贺寒弦修正带使用频率高得反常，涂改液在草稿纸上凝结成蜿蜒的银河。何昕楠鬼使神差地往前倾了倾身子，看见被覆盖的"Clair de Lune"字迹从半透明涂层下浮出来。

放学前十分钟，暴雨突然砸在玻璃窗上。何昕楠缩在教室后门看屋檐坠下的水帘，校服口袋里的硬币只够坐公交。身后传来拉链滑动的声音，贺寒弦正在往黑色双肩包里塞网球拍，限量版球鞋边缘溅着泥点。

"要借伞吗？"

她惊得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凉的瓷砖墙。贺寒弦举着把碎花折叠伞，腕表在昏暗天光里幽幽发亮："司机马上要到了。"

"不用了。"话没说完就被雷声截断。伞被强硬地塞进她怀里，松木香混着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何昕楠低头看见伞柄内侧烫金的"圣格蘭私高"徽章，突然想起母亲在制衣厂沾满线头的旧布鞋。公交站挤满躲雨的学生时，她望着马路对面缓缓降下车窗的黑色宾利，把伞悄悄塞进了垃圾桶。

次日清晨，贺寒弦的课桌抽屉里躺着被雨水泡胀的琴谱。何昕楠看着他用纸巾小心吸干谱面水渍，深褐色封皮上烫金的意大利文在晨光里像流动的熔金。他转身借橡皮时，她瞥见琴谱内页夹着的钢琴比赛邀请函，烫银字体印着"仅限特邀嘉宾"。

"你睫毛沾了粉笔灰。"他突然说。

何昕楠用袖口狠狠揉眼睛，劣质校服粗糙的布料磨得眼睑发红。贺寒弦递来的湿纸巾带着雪松香，包装纸上印着某家五星级酒店的logo。她攥着纸巾直到午休结束，最终用来擦拭了桌上陈年的咖啡渍。

暴雨在周五卷土重来。何昕楠抱着作业本穿过长廊时，正撞见贺寒弦在储物柜前擦拭小提琴盒。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进锁骨凹陷处，领口第二颗纽扣镶嵌的蓝宝石晃得人眼疼。

"你的伞。"他从柜子里抽出那把碎花伞，伞骨交接处镀着不会生锈的金属，"淋雨会感冒。"

何昕楠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比钢琴键还齐整。伞柄被塞进掌心的瞬间，她触到他指腹的薄茧，那是长期按弦留下的印记，而自己掌心的茧子却是帮母亲串珠花时磨出来的。

她在雨中走了四十分钟，直到看见公交站旁蜷缩的流浪猫。伞柄内侧的烫金徽章在雨幕里泛着冷光，何昕楠蹲下身，把伞整个罩在了颤抖的毛团上方。雨水顺着她打结的发梢流进校服领口时，黑色宾利正从辅路缓缓驶过，车窗上凝结的雾气遮住了后座少年贴在玻璃上的手掌。

周一清晨，何昕楠在课桌里发现盒进口创可贴。淡蓝色包装纸上画着星空，角落里用花体英文写着"给星星女孩"。后排座位空荡荡的，阳光爬上她偷偷打开的琴谱，被修正带覆盖的"Clair de Lune"下面，隐约可见反复书写的"N.X."缩写。

贺寒弦回来取书包时，何昕楠正把创可贴盒子塞进书包最底层。他校服袖口沾着演奏厅特有的金粉，身上松木香被某种昂贵的香水取代。两人在暮色中对视的瞬间，走廊广播突然响起通知："请贺寒弦同学立即到校长室，您的家长已在等候。"

何昕楠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眼睑下方的小痣。风掀起窗帘的瞬间，一滴眼泪晕开了钢笔写的物理公式，草稿纸上未干的墨迹化作蝌蚪，游向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