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夜深人静,裴府主院静谧幽深。
裴晏礼静坐案前,待脑海中汹涌庞杂的小说剧情彻底沉淀完毕,心底只余下一阵荒诞至极的漠然。他活在了一本无脑男频爽文里。
而他裴晏礼明明身居丞相高位、手握世家权柄、半生步步为营,竟然是书中那一位全程为主角铺路、不断送机缘、送经验、送资源的终极悲情反派。
前世兢兢业业筹谋江山,到头来,不过是别人登顶大帝路上,最亮眼的一块踏脚石。
念及结局惨烈、念及清欢殉身,裴晏礼无奈抬手扶额,眸底掠过一抹冷寂的自嘲。
“暮山。”
他声线轻淡,低唤一声。
下一瞬,庭院气流微漾,一道玄色黑影自夜色暗处无声掠出,稳稳落于屋内,身姿挺拔,气息敛尽,单膝垂首,恭敬至极:“主子。”
暮山是他亲手培养的死士心腹,忠诚无二,行事缜密,裴晏礼抬眸,直入正题:“宫中暗桩,今日可有异动密报?”
暮山微顿,如实回禀:“回主子,宫内风平浪静,无任何异常动向传出。”
裴晏礼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心知,深宫诡秘,女帝心思深沉,加之仇烬梧老宦暗中布局,越是看似无事,底下越可能暗流汹涌。无消息,未必是真的安稳。
瞬息之间,纷乱的剧情碎片在他脑海飞速串联、定格。
他眸光骤然一凛,方才残留的迷茫倦怠尽数褪去,眼底锋芒乍现,锐利如寒刃破冰。
他沉默片刻,字字沉稳下令:“传令宫中暗线,从今日起,暗中紧盯女帝私下行踪,不必干预,只需尽数回报。”
小说笔墨大多倾注男主,对旁人描述寥寥,可唯独一件事,剧情清晰刻骨——
阮清欢,此刻正被南宫惠秘密囚于深宫暗狱之中。
这是他重生归来,最先要护住、最先要逆转的宿命。
“是!”暮山沉声领命,再无半分迟疑,躬身一拜,身形再度消融于阴影之间,来去无踪。
屋内重归寂静。
裴晏礼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沉沉夜色,心底百感翻涌。
重活一世,棋局重开,天命可逆。
他继续梳理原书时间线,眸光倏然变冷。
今日,正是他那位族妹裴宁言,为爱私奔、彻底倒向男主林凡之日。
裴晏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嗤。
裴宁言,裴氏精心栽培的天才修士,资源倾灌、一路娇养,眼界天赋皆属上乘,偏偏心性愚蠢至极。
仅仅因为落魄穿越、一无所有的林凡赠予的一碗白粥,便认定对方是世间良人,心生倾慕,自此义无反顾。
往后数年,她倾尽裴家资源、修为珍宝、家族人脉,全数拱手送给主角铺路,甘愿做对方登顶路上最温顺的垫脚女配,愚不可及,无可救药。
正当他心绪沉冷之际,屋外传来几声轻细叩门声,打破满室沉寂。
“谁。”裴晏礼敛尽思绪,声线平淡无波。
门外响起一道温柔清婉、宛若莺啼的女声:“主子,是凌梦。”
裴晏礼眸底微光一闪。
凌梦。
书中戏份不多的魔族女配,一生小心翼翼隐匿身份,温顺安分、低调蛰伏,最终却依旧逃不过剧情收割——被主角团识破魔族身份,强行剖出魔元,用以续命林凡的后宫佳人也就是林凡的小师妹林烟烟,最后落得个身死道消、修为尽毁的凄惨下场。
皆是命不由己的棋子。
“进来。”
房门轻启,少女身姿纤柔,缓步而入,躬身行礼,神色恭谨:“主子,裴小姐不见了。这是奴婢在她寝房中寻到的字条。”
言罢,她双手递上一纸素笺。
裴晏礼抬手接过,目光落于纸上。1
这设定好带感,追定了!
字迹娟秀轻软,寥寥数语,写得坦荡任性:
【表哥,我与好友出门历练,归期未定——裴宁言。】
拙劣的借口,自欺欺人的说辞。
裴晏礼眼底毫无波澜,只剩一片冷讽。
指尖倏然腾起一簇幽蓝灵火,火苗轻盈跳跃,触纸即燃。
短短刹那,那张字条便化为细碎飞灰,随风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存在。
他面无表情,从容吩咐:“你即刻去往卫府,告知卫清时,就说裴宁言自行外出历练,游历修行。”
凌梦俯首应声:“是。”
不做多言,悄然退身,房门轻合,屋内再度寂然。
裴晏礼立在窗前,眸底寒色渐深。
卫清时。
书中典型的痴情世家舔狗。
出身名门、修为出众、家世显赫,偏偏对裴宁言执念入骨、死心塌地。
他素来鄙夷草根出身的林凡,认定对方配不上高高在上的裴柠言,前期处处针对、屡屡挑衅,非要与男主一争高下。
可可笑的是,此人空有权势背景,却死守所谓的“公平比试”。
比修为、赌珍宝、竞天赋,次次比得光明正大,次次被林凡的主角气运碾压打脸。次次争锋,次次惨败。
丢尽脸面、耗空灵石、折损珍宝,沦为全书最大的搞笑炮灰。
裴晏礼只觉愚钝可悲,手握世家权柄,联姻即可稳固两家地位、抱得佳人,偏要执着儿戏般的公平竞争,硬生生把心上人拱手送人,把自己逼入绝境。
愚蠢,愚忠,愚情。
他心知,按照原书轨迹,不出数日,这场荒唐的私奔闹剧便会落幕。
卫清时、裴宁言、林凡,三人必将一同返程归府。
果不其然,不过短短数日,裴府大门再度开启。
正堂大殿肃穆端正,裴氏宗族长辈、旁支子弟分列两侧,神色肃然,气场森整。
裴晏礼端坐家主正位,锦衣雍容,眉眼深沉,静静俯视堂下,静待天命来客。
殿中,两道年轻身影立在正中,正是归来的裴宁言与林凡。
裴宁言面色微红,带着几分少女私奔归来的局促羞涩,微微垂首。她身侧的林凡衣衫朴素、衣料寻常,却干净挺拔、眉眼清朗,自带一股穿越者独有的坦荡肆意。
少年脊背挺直,背负古朴剑匣,腰间悬着普通储物袋,看似平平无奇、毫无底蕴,任谁看都只是一介寻常寒门剑修。
唯有裴晏礼眸光微凝,落于他右手那枚朴素无奇的墨色戒面上。
无人知晓,这毫不起眼的古朴戒指,正是林凡贯穿全书的最大金手指。
戒中封存着一位大乘期老者的残魂底蕴,助他勘破功法、绝境逆袭、步步开挂、机缘不断。
也是凭借这枚戒指,林凡方能一路碾轧世家、踏碎阻碍,最终扶摇直上,登临大帝之位。
堂下,卫清时已然率先上前,对着高位的裴晏礼恭敬行礼。
身为世族嫡子,进退有度,礼数周全,礼毕便侧身落座一旁,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落在裴宁言身上,眼底执念藏都藏不住。
满堂寂静。
裴晏礼端坐高位,眸光淡淡扫过下方这位天命主角。
心底只剩一片冰冷的笃定。
这一世。
他已知天命,便不再做棋子。
林凡的大帝路,他亲自来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