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季后赛休赛期结束的清晨，基地走廊的灯光还未完全亮起。七点二十分，九尾推开训练室的门，金属门把手上凝结的晨露沾湿了他的指尖。室内空无一人，只有中央空调运转的细微嗡鸣。他活动了一下右手腕，尺骨茎突处的迟滞感比昨日减轻了些许——这是连续两周水疗和分级训练的成果。

身后传来规律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许芷欣走进训练室，白色队医服外套的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那个深蓝色护腕。她左手抱着记录板，右手拿着两杯冒着热气的液体。九尾闻到了熟悉的苦香——黑咖啡，和她最近开始尝试的...蜂蜜柚子茶。

"提前了八分钟。"许芷欣将柚子茶放在九尾面前的器械台上，声音里褪去了往日的冷硬，却依然保持着专业性的平稳，"新赛季体能测试表需要调整。"

九尾接过纸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他注意到许芷欣左手腕的动作比昨日流畅了些，护腕边缘露出的皮肤上，那片淤青已经转为淡黄色。她的眼镜链在晨光中微微晃动，镜片后的目光落在他接过杯子的右手上，专注地观察着指关节的活动度。

"握力测试数据提升12%，但关节灵活度仍低于赛级标准。"她翻开记录板，笔尖在某个数据上画了个圈，"今天重点强化腕关节多轴向活动训练。"

训练室的灯光完全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橡胶地垫上。九尾放下纸杯，柚子茶的甜香在口腔里扩散。他活动着手腕走向训练区，余光看见许芷欣将咖啡杯放在一旁的桌上，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药盒。她的动作很快，但九尾还是瞥见了盒子里排列整齐的白色药片——止痛药，剂量比冰箱里那盒更强。

"先做热身。"许芷欣合上药盒，声音没有丝毫波动，"Bosu球平衡训练，激活核心肌群。"

训练按部就班地进行。九尾发现许芷欣今天调整了训练顺序，将对手腕负荷较大的项目都安排在了后半段。她的指令依旧简洁精准，但会在每个间歇自然地递上毛巾或调整护具位置。当九尾完成一组高难度的腕关节旋转训练时，一滴汗顺着额角滑落，还没等他自己动手，一块叠得方正的毛巾已经递到了眼前。

"尺侧腕屈肌发力不均衡。"许芷欣指出问题，手指虚点在他右手腕内侧，"注意小指侧肌群的同步收缩。"

她的指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接触他的皮肤进行示范，而是保持着几毫米的距离，在空气中划出精确的轨迹。这个微小的距离让九尾想起水疗池里那些心照不宣的触碰，想起她发丝拂过他手臂时的微痒。他按照她的指示调整发力，迟滞感果然减轻了不少。

训练过半时，许芷欣的左手开始不自觉地按压左肩后方。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记录板边缘在她指腹下微微变形。九尾放下训练器械，径直走向饮水机。

"休息五分钟。"他接了两杯水回来，语气不容拒绝，"你的药。"

许芷欣接过水杯的手指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眸光闪烁，像是惊讶于他如此直白的观察。但这次她没有用专业术语搪塞，只是沉默地取出药片吞下。阳光透过训练室的落地窗，在她吞咽时滑动的喉骨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新赛季的体能储备计划..."她放下水杯，生硬地转换话题，却在说到一半时被九尾打断。

"许芷欣。"九尾直视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坚定，"昨晚我查了三角纤维软骨复合体损伤的康复文献。"

许芷欣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记录板边缘，指节泛白。

"手腕TFCC损伤的完全康复需要12-24周。"九尾继续道，目光落在自己右手腕上，"而你给我的训练计划...压缩到了8周。"

训练室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许芷欣的眼镜链停止了晃动，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九尾看见她左肩几不可察地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那个深蓝色护腕下的手腕，似乎也在轻微颤抖。

"职业选手的黄金期很短。"最终她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季后赛后的转会窗...很重要。"

九尾的心脏猛地收缩。他突然明白了这份近乎苛刻的训练进度背后藏着什么——她在用她的专业知识和近乎自虐的坚持，为他抢时间，抢在那个可能决定他职业生涯走向的窗口关闭前，把他的手腕恢复到最佳状态。而她自己左肩的伤，却被那些白色药片和深蓝色护腕强行镇压着。

"我可以等。"九尾听见自己说，"转会窗每年都有。"

许芷欣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巅峰状态不会等人。"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软化了些，"况且...你的恢复进度确实超出预期。"

阳光偏移了几分，落在她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上。九尾看见她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下方，有一片极淡的青色——那是长期疼痛和睡眠不足的印记。他突然很想伸手摘掉那副眼镜，看看后面到底还藏着多少强撑的疲惫。

但他只是拿起器械，继续下一组训练。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以往更加精准，每个发力点都严格按照她的指导。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用最好的训练反馈，减轻她肩上那份无形的压力。

训练结束时的数据记录比往常快了许多。许芷欣合上记录板，左手腕的动作明显迟缓了，但她依然坚持自己收拾训练器械。九尾看着她微微发白的指节，突然伸手接过了她手中的弹力带。

"我来。"他的语气不容反驳，"你去休息。"

许芷欣的眉头蹙起，似乎要反驳，但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不得不咬住下唇。那个瞬间的脆弱转瞬即逝，等她再抬头时，又恢复了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只是这次，她没有坚持。

"谢谢。"她轻声说，两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在九尾心里激起一圈涟漪。

收拾完训练室，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食堂。阳光正好，基地花园里的早樱开了几朵，粉白的花瓣落在小径上。许芷欣走在前面，白色队医服外套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浅灰色的针织衫。她的背影挺直如常，但步速比平时慢了些，似乎在有意无意地等他跟上。

九尾加快脚步，与她并肩。两人的手臂偶尔相碰，隔着衣料传递体温。许芷欣没有躲开，只是微微低头，镜片反射的阳光遮住了她的表情。

食堂里人声嘈杂，队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九尾端着餐盘，看见许芷欣选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她一贯喜欢安静的地方。他犹豫了一秒，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这里有人吗？"他问，明知故问。

许芷欣抬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阳光透过她身后的窗户，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色光点。她的餐盘里是惯例的清淡食物：蒸鱼、西蓝花、一小碗紫菜汤。没有咖啡，换成了红枣枸杞茶——这也是最近才有的变化。

"没有。"她最终说，声音平静，却把餐盘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给他腾出更多空间。

九尾坐下，两人的膝盖在桌下不经意相碰，又同时微微后撤。这个小小的插曲让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许芷欣低头喝汤，耳尖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九尾注意到她今天把长发松松地挽了起来，露出白皙的后颈——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藏在发际线边缘。

"下午的水疗，"九尾打破沉默，"我想试试你上次说的那个水下阻力训练。"

许芷欣的筷子停在半空："那个对左肩负担很大。"

"我是说我的右手腕。"九尾直视她的眼睛，"你的左肩...可以只在岸上指导。"

许芷欣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九尾耐心等待，看见她左手腕上的护腕微微松动，露出下面淡化的淤青痕迹。

"好。"最终她轻声答应，"但要根据实时反馈调整强度。"

这个简单的妥协，对曾经的许芷欣来说简直不可想象。九尾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低头扒了一口饭，掩饰自己突然加快的心跳。

午餐后，他们再次一前一后走回宿舍。这次许芷欣的脚步更慢了，几乎是在刻意保持与他并肩的距离。路过基地便利店时，她突然停下。

"等我一下。"她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犹豫。

九尾站在店外，透过玻璃窗看见她在饮料柜前徘徊。她弯腰时，白色外套下摆掀起一角，露出纤细的腰线。最终她拿了两瓶饮料出来——一瓶电解质水，一瓶...蜜桃乌龙茶。

"给。"她把蜜桃乌龙茶递给九尾，眼神飘向远处，"新品，据说...含糖量比可乐低37%。"

九尾接过瓶子，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那一瞬间的触碰让两人都愣了一下，但谁都没有立即缩回手。瓶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手腕滑下，凉丝丝的，却浇不灭心头突然窜起的那点火星。

"谢谢。"九尾拧开瓶盖，蜜桃的甜香扑面而来，"我会...慢慢戒掉可乐。"

许芷欣轻轻点头，镜片后的眸光柔和了几分。她拧开自己的电解质水喝了一口，喉骨在阳光下微微滑动。两人继续往宿舍走，这次距离近了些，手臂偶尔相碰，谁都没有刻意避开。

宿舍门前，许芷欣掏出钥匙。她的左手腕在转动钥匙时明显有些吃力，九尾默默接过，帮她打开了门。这个小小的动作让许芷欣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三点，水疗室。"她站在自己房门前说，声音恢复了专业的平稳，但嘴角的线条比往日柔和，"别忘了带护腕。"

房门轻轻合上，九尾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拿着那瓶蜜桃乌龙茶。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茶几上，两个并排的泡菜罐子反射着温暖的光泽。冰箱门上，那张黄色便利贴依旧贴着，只是边缘有些卷曲。

他走向冰箱，想放好饮料，却发现冷藏室里多了一盒新鲜的草莓，放在两人区域的交界处。盒子上的标签显示是今早刚买的，鲜红的果实上还带着水珠。

九尾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甜中带酸的汁水在口腔里迸开，像极了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他看向许芷欣紧闭的房门，想象着她挑选草莓时的样子——一定是认真检查每一颗的成熟度，确保它们足够完美。

冰层或许还未完全消融，但阳光已经找到了裂缝。那些被坚冰封锁的情感，正在一点点渗出，如同初春的溪流，缓慢而坚定地冲刷着两岸的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