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8 我在

马车停在宫门口，裴琰掀开车帘，扶我下了车，低声说：“进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我点点头，转身跟着引路的宫人往凤仪殿走去。脚踩在宫砖上的每一步都很实在，可我的心却是浮着的，像是踩着一条冰河，每一步都在听那层冰还能撑多久。

凤仪殿里很安静。暖炉烧得足，帷幔垂着，烛火被纱罩滤过，落在屋里是一层柔和的昏黄。

我走进去的时候，新帝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低着头在看床上的人。

他从背后看去，比登基前瘦了一些，肩胛骨的轮廓在常服下支棱着，像是两片不太安稳的岸。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见我，没有起身，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往旁边让了让，把床边的位置留了出来。

我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阿姊躺在大红色的被褥里，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可她眼底有一层极淡的青痕，眉心微微蹙着，连睡梦中都不曾完全松开。

她的嘴唇有些干，起了薄薄的皮，一只露在被子外的手松松地握成拳，握着一小片空无一物。

我看了她很久，她也没有醒。

她就安静地躺在那里。和从前在国公府的许多个清晨一样，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可从前我能叫醒她，如今我不能了。

“她从几日开始这样的？”我问。

新帝坐在床头的圆凳上，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十多天了。起初是夜惊，醒了又说没事。后来有一夜忽然坐起来，叫了一声，就……”他没有说完，把目光移开了。

我看着阿姊的脸。她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发出极轻的声音。

我俯下身去听。

阿璃——又是这两个字。很轻很轻，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刚升到水面就碎了。

“她睡过去之前，”我问，“有没有说过别的？”

新帝沉默了一会儿：“说过一句，她说‘不要走那条路’。朕问她哪条路，她不答，只是摇头。”

我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慢慢收紧，又松开，留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我握住她另一只手，她的手凉凉的，和从前每一次握着我时不同，那时候她的手总是暖的。

“阿姊，我在，”我说，“我在这儿。”

她没有醒，可她翕动的嘴唇慢慢停下了，那只被我握着的手，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

新帝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烛火在他的眼底跳动着，映出两个小小的、摇晃的影子。

殿里的烛火换了一拨，又换了一拨。窗纸从墨蓝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暗青。

宫人们进进出出，每一次掀帘都带来一丝外头的冷风，吹得帷幔轻轻晃动一下，又垂回原处。

我坐在床边，握着阿姊的手，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松开过了。膝盖有些发麻，腰也酸，可我不想换姿势。

她的手一直凉着，不冷，也没有热起来，就那么淡淡地搁在我掌心里，像一块被溪水浸了太久的小石头。

我用自己的手拢着她的手指，想要捂热一些。

从前她的手总是温热的，握着我时带着一种稳稳当当的力气，像是要在那一点触碰里把所有的安心都传过来。

那时我觉得她的力气是取之不尽的，像深井里的水，打多少都不会见底。

可如今握在我手里的这只手，轻得像一卷旧书，翻过太多次，纸页已经薄了，不敢再用力气去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