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手在我发间停了片刻,收了回去。
阿姊站在母亲身后,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我,嘴角弯着,像是在说:去吧,阿姊替你高兴。
阿兄站在旁边,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只是安静地看着,目光沉沉的,那双平日里嬉笑怒骂的眼睛里难得地认真起来。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一酸,又忍不住想笑——他也长大了,会在妹妹出嫁的时候红了眼眶了。
喜婆在门外高声唱道:“吉时到——新妇出阁——”
阿兄走下来,在门口弯下腰,拍了拍自己的背:“妹妹,阿兄背你出去。”
我看着他宽阔的脊背,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他每次回来,都会把我举起来,举得高高的,让我看院子外面的风景。那时候我还小,更是对他心有芥蒂,只觉得他好生粗鲁,格外嫌弃。
如今他背着我,一步一步地往外走。他的背还是那么宽,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是在告诉我:阿兄在,别怕。
我趴在他背上,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阿兄,”我的声音有些哑,“你别把我摔了。”
“放心,”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憋着什么,“你阿兄在战场上扛过两百斤的粮袋,你这点重量,还不够塞牙缝的。”
我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前院已经铺好了红毡,从正堂一直铺到大门口。
大门口,裴琰骑着马,一身大红喜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他看见我出来,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净,然后站在红毡的另一端,望着我。
隔着整条红毡,隔着满院的宾客和鼓乐,隔着这十几年的等待和错过,他望着我,目光沉沉静静的,像是这一眼早就等在了这里。
阿兄在门口将我放下,随即往旁退了一步,郑重地低声道:“去吧,好好的。”
我点点头,踩着红毡一步步走出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心跳和脚步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快。走到裴琰面前,站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掌心朝上,像是等了很久很久。他的手上有伤疤、有老茧,是一双握惯了刀剑的手,可此刻他伸出来的姿势,是轻轻的、稳稳的,像是在捧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我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合拢,握住我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人安心。
鼓乐声在这一刻骤然响亮起来,像是在为这一握作证。满街的百姓都围了过来,笑着、闹着、道喜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漫过我的耳畔。
可我只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只有我能听见的——
“璃儿,末将来接你了。”
我隔着红盖头看着他,看着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心里那些积攒了这么多年的等待和期盼,忽然就化成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我知道。”
身后,炮仗声响起,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天空放了一场不会停的雨。
他扶着我上轿,我坐进轿子里,轿帘放下来,将外面的晨光隔成了细碎的珠帘。
锣鼓声也响了起来,吹吹打打的,喜气洋洋。轿子被抬起来,晃晃悠悠的,像是在坐在一朵会走的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