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是在养父的实验室。他是最优秀的那一届毕业生,留下来为我的养父做助手。
那时候我对生物这门学科,刚开始并没有太大兴趣,与他的接触也并没有太多。一是他们的话题都太深奥,而只有十二岁的我显然听不懂那一长串一长串的专有名词;二是——我也不会说话。那时候我刚从曾经童年的苦痛之中缓过来,尚没有力气去社交。养父对我很好,也任由我休息在家。他说让我去找自己喜欢的学,但在一位颇有建树的生物学教授家里,我也无法避免的走上了生物这条路。那是个很漫长的过程,与那些同样无法说话的生灵在一起,自然而然的就被它们吸引。
于是养父在家时,就挤出时间来教我。
那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段安定快乐的时候,时间像丝绸从指缝滑过,流畅宁静,似乎就能抚平童年那些悬挂的大吊瓶给我所带来的伤疤。我痴迷于那些知识,它们不再是被迫用针筒注入我身体里,而是让我自由的接触与学习。我痴迷于各色的血液,细胞,心跳与脉搏,那些跳动的生命将我带进一个全新的世界,让我几乎痴迷。我整日整日浸泡在理论与文字之中,养父那日渐单薄的身影也渐行渐远。后来养父的离世与转入公立职高那些糟糕的日子,却又将它消磨殆尽。
他自然也走了。我对他的印象不太深,只记得是个很温和的人,养父忙时他会耐心的为我讲解不明白的地方,偶尔会帮我理理书,或是带给我新的讲义。
再后来得到他的消息时,他也已经成为知名的生物学教授。
我不会说话……但同时,我也从未学过手语。童年时期我用不上,也没有人会教我,毕竟物品不需要说话。于是我就在沉默与无数曲解之中结束了学业。对于那三年学校生活我几乎没有印象,教的都是我所不感兴趣的东西,而那些套路话也让我厌烦。我的学历并不好看,养父的离去也让我对生物的热情一点点减淡。
再一次遇到他是因为被污蔑偷窃而失去了药剂师的工作,听到他的实验室缺助手,便想去碰碰运气。简历不好看,我也没抱太大希望,不过令我意外的是他和我的养父一样,并不在意这些,或许是他本就喜欢安静的实验环境,我这样一个既说不了话,又对生物对他有足够了解的人,似乎的确是个很好的选择,我就这样理所当然的留了下来,至于这份难得的稳定高薪工作,我还是很珍惜的。
他延续了我养父的实验却走得更远,也将目标定得更高,我接触的动物品种也逐渐缩小范围,最后只剩——蜥蜴。这些致命而又沉默的小家伙冰冷的身体接触我手指时,内心忽而涌起一种强烈的情感。绿色的金属光泽无可避免地吸引了我全部目光。
那时他的实验室还在大学的实验楼里,于是我也常被错认为是他的学生。久而久之他也真开始教我些东西,而我自然不会错过这样一个学习的机会。在我之前他已换过七八次助手我居然能待下三年,便收获了许多异样的目光,以往我见得更多,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至少他待我很好,也给予我足够的尊重和礼貌就足够了。
记忆里关于这段时间是轻松自如的,他的身体似乎不太好,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做什么——我尊重他的选择,仅此而已。
他会为我过生日,于是我时常便想起我的养父,他也会像养父一样,给我送一束雏菊。每次接过花的时候,心里总会涌过一丝暖意,他在我心里的样子好像就慢慢变得特殊,变得闪闪发光。更让我无法感激的是他愿意就将我当做一个普通人,当做伙伴,当做我。养父总在他已故女儿的生日为我送花,而雏菊也是亡女最喜欢的花。也许收养我也是因为我与她确有几分相像。我在他的卧室中见过她的照片,我时常觉得养父的眼睛透过我在看另外的东西,而他,看到的只是我。
我只能将这份感激存放在更加细致的工作中。他的实验已经开始,而我也能一点一滴感受到他身上的变化。我开始花更多时间待在实验室,为他保守秘密。他没有告诉过我,但对于我来说和养父药剂台上相似的荧绿色,又怎么能瞒过我的眼睛。不过我是个哑巴,当然他也清楚我会保守秘密,我不得不承认他对人心的把握巧妙精准,而我也心甘情愿地跟着他的想法走。况且待在这里还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社交。
后来新的一年的招生季,考上来两个女生。分配到他手下实习。
这个年纪的女孩心思很好猜突然的脸红与窃窃私语总能将她们的内心出卖。也许是1米7的身高,几乎挡住全脸的旧眼镜,白口罩,与不太出众的身材,让他们理所当然的认为我是男人。
当我将那一小捧玫瑰递到他手上时,恍惚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谢谢。”他笑着接过花。
我慌忙摇头。
"不是吗……?"他笑容好像淡淡添上了一点我很熟悉的情绪。我不敢确认,那一脚踩空的感觉。有一秒我甚至想重新点头,承认那是我的花。
可惜我手心长不出玫瑰,无声的喉咙浇灌不出如此艳美高贵的花。
……
也许是我的疏忽,也许是已经很久没跟人交流过,也或许是我太累了,走神了,等我听到女生的尖叫从实验室传来已经晚了。那七八只荧绿色的蜥蜴已经逃离了禁锢,而为了实验,昨天晚上我没有给它们喂食。
我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找来实验室,怎么打开门,怎么放出那些带着剧毒的小家伙的。也许是我昨天忘了锁门……又或是她们跟在我后面,看看她们的花是否被送到他手上。
等他赶来的时候,我已收拾好了实验室。那两个女生也已送去了医院。
毫无疑问,校方把责任全落在我身上。
我也早料到这个结果。收拾好东西,不必等校方发驱逐令,我自己走。
有点遗憾吧,只能说……但没什么。这样的离开又不是第一次了。
本来想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想趁着他不在的时候赶紧离开,不料被他抓个正着。
他好像说了很多话,我听不清楚,只记得躲开他视线不断鞠躬以代替道歉。直到他温热的手把我扶起来,托起我的脸与我对视。
"为什么?"他问。
我的目光越过他,看背后桌上花瓶中插的玫瑰。我不知道他的那句"为什么"想要得到什么答案。我无法回答他。我只有摇头。
"等着。"他说。转过身冲上了楼梯。
我迅速拿上所有东西,落荒而逃。
我怕再慢一点会舍不得回头。
……
我不知道的事,他跟校方协调了很久,做了很多保证,才留下这个哑巴。等拿着保证书回到实验室,早已人去楼空,只有桌上的玫瑰花依旧盛开。
离开实验室后我跟随一位医生投入了镇静剂的研究。这本不是我所擅长的领域,我也不清楚自己出于什么样的理由,选择这条路。花了一年多时间深入了解并研制出第一种自己独立完成的镇静剂。医生小姐震惊于我天赋的同时,似乎也捕捉到了我眼眸里的一丝落寞。
那时恰逢他生日,医生小姐便鼓励我回到他的实验室。
那时我才知道,他们原来认识。也难怪医生小姐和他一般礼貌温和。为我收拾行装后,她亲自为我买了车票送我上车。
我只能用凌乱简单的手势徒劳的试图表达我的感激。
医生小姐只是一如往常温和的笑着看我,向我挥挥手。那天下着雨,她的身影越来越快的从车窗里远去,只留下雨衣那一抹亮丽的金黄色。
他的实验室仍是原来那一间
从楼梯口带着我那不多的行李出现时,远远却又听到了熟悉的尖叫声。
那一刻我想我的运气简直是糟透了。
我扔下包以最快速度冲过去强行撞开被反锁的门,两个女生一前一后尖叫着冲出来。我侧身闪进屋内。
水洗褪色的白衬衫敞开的领口处隐隐有淡绿色的痕迹。看来我走之后,他的实验也进行的很顺利。只是如此失控的样子,是我没有想到的。
至少是我不愿意看到的。
我从衣服口袋里掏出原本作为礼物的那支镇静剂,麻利地撕开包装袋。他的瞳孔瞬间成了一道竖线,我避闪不及,尖锐的黑指甲狠狠的划过我的左颊。
背后传来一声很响的关门锁门声。
我花了很大力气才把他控制住,打完那支镇静剂。它尚不完善,药效发作很慢,接着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脱力,或许还有更多副作用,但显然此刻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我精疲力竭。背后门外早没了人影。
不抱希望的推了一下,门果然锁了。
我把他扶到沙发上,回头环顾实验室。
与那时并没有很大差别,只是花瓶里由玫瑰换成了一束雏菊。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药效过了,我把他扶起来,靠在沙发上。过一会儿他估计能自己醒。我去以前放备用钥匙的柜子里找钥匙。刚转过身,一双温热的手就环住了我的腰,他把脑袋沉沉的靠在我将上,呼出的热气痒痒的。
我小心翼翼的站在原地没动.
左颊上,深红色一滴滴落在我的白衬衫上.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大。门锁里钥匙在转动的声音。不出料,是科安局。领头的两个男人身后,跟着那两个姑娘。他松开手,挣扎着想站起来。
我第一次用这么尖锐到几乎充满恶意的眼神瞪人.
“违法实验,嗯?”领头的男人笑眯眯的摩挲着手铐,“又是你。”
我一把将他按回沙发上,挡在他身前.
“老朋友了,是吧?”他还是一如既往温和的语调。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我顺势俯下身去,将他的手搭到肩膀上,扶着肩膀将他来起来
那男人冷笑一声,往直走来。我伸出手拦住了他。
“迪鲁西教授...?”那男人看看我,又看看他,眯了眯眼.
我回过头,看他。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活动一下,将双手伸到那男人面前手铐上锁发出清脆的声响.
……
拜托.....我才回来一天。
去楼梯间狼狈地收拾行李。刚才跑得太意,包里书撒了一地。短短半个小时,上面已布满鞋印.
我想从口袋里掏纸巾,伸手却摸到个不知何时放进去的创口贴
当时我蹲在地上就哭了。我很少哭,成年后是第一次,泪水冲开了刚凝结的痂,深红色一点点滴落在我的白衬衫上
那么大一道疤,哪是一个创口贴贴的住的呢。
我也犹豫过要不要阻止他,但当他灼灼的目光落在试剂台上时,我看到了在曾经二十年生命之中从未见过的赤诚的热爱。那是一种足以烫平一切坎坷踏平一切阻碍的永不凋谢的热爱.
我退缩了.
这一天也是我早想到的.
科安局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必须争分夺秒。
当天晚上我就去找校长下批,层层申请三天之后才允许我去探望.
当我走进地下室的时候,用手轻轻摩挲着衣服夹层中的三根针管。他被科安局的人锁在墙上。我来得够及时,他们还没来得及下手.
我走到他面前。他勉强睁开眼,向我挤出一个笑容.
有一种心脏瞬间被揪紧的感觉,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靠近他。他也将头靠过来。
“带我走.....什么方法都可以。你会的。”
是。我会的。
科安局应该知道,在一个无后顾之忧的目标明确的生物学家面前,除了无机的冰冷金属,一切都不会是阻碍。我想科学这条路上,只有真理与至纯的情感,疯狂与理智都反在一念之间.
而我就是那个被情感占据上风的疯子.
脚步声一点点压迫听觉神经,血液突安地冲着太阳穴。肾上腺素怂恿我开始活动筋骨,至于只有三次机会,我必须做到万无一失,以及收益最大化。催眠似的他的声音在耳边幽幽道:“左边那个....有钥匙.”
我闪到楼梯的死角里,在那狱卒脖颈完全暴露在我的视野中时一支针管已经摸出拿在手上。仅仅一秒钟针头就已精准扎入颈动脉。三秒钟极速发作的致死量.....我还是低估了成年男人的反应速度,临死前全力那一脚正中我腹部,整个人直接被端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我躺在地上几乎感觉全身要碎成一段段了。抬起头正对上那狱卒紧扼的喉咙,脖子直到脸上青筋暴起,眼珠向外突出,双手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势扣紧脖颈,随后那舌头直直的挺出来,人砰的一声倒下来,眼睛翻白,正与我对视。
我忍住呕吐的欲望与剧痛强行站起身来。一口腥咸的味道涌进口腔里,我又生生将它吞了回去。用力喘气似乎就可以降低反胃感,眼前晕眩出点点黑星。于是我拼命咽口水,直到咽无所咽,喉咙越发干涩,站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抱歉。”他说。
我摇了摇头。小心地确认衣服夹层里剩下的两支针管没有被踹碎,确认它们还完好后,我松了一口气,又蹲下来从那狱卒身上摸出钥匙,跌跌撞撞去为他开锁。
我从衣服里摸出两只针管,放到他手上。实验使他的体力恢复的速度快的可怕,很快就成了他扶着我。
“全部?”
我点点头。看到他手臂上泛起的荧荧绿光。旧衬衫已经拦不住它们疯长的速度,它们肆意地侵占上可见的每寸皮肤。冰凉的。
另一个狱卒听到动静后很快便赶来了。我不得不承认,也许是实验的原因,也许是他本身——身手真的要比我好太多。干净利落,一针扎下,以颈椎为支点借力将人横甩出去,一脚踹到墙上.
我笑了。和刚才我被踹的姿势一模一样,就是在报复.
出了牢房,畅行无阻,按理说关押这些科学疯子的地方不该只有两三个狱卒,然而这是科安局的秘密据点,人多自然不便动手脚.
已经到门口了。他忽然回过头,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门的阴影里,闪过一抹金属的反光.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匕首已经横到了我面前。
金属碰撞的声音就在身边炸响。很响,浑身一激灵
他的手臂挡在我面前,荧绿色的鳞片多了一条白色的划痕,那匕首直接震脱了出去,当啷一声落到地上。紧接着就是针尖撕裂颈部肌肉的细微声音,让我大脑一麻.
他在衬衫上擦了擦手,而那股咸腥味儿又涌到我喉咙口了。
他把匕首收好,递给我。我摇了摇头。腹部的巨痛还在一点一滴吞没我的意识,视线再度开始变暗。那匕首最后还是别在了他的腰上。透过雨幕最后望一眼我曾居住了近十年的学院,那白墙在雨幕中一点一滴被吞噬,拉长,揉捏成冰冷的眼神,养父的白衬衫,与三天前他花瓶中插着的雏菊模样.
我还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与雨水打在身上的冰冷。体温也被风声带走。
其实关于死亡这件事,我一直都没有很大感觉。
再次醒来,是在医生小姐的住所,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床头的锥形瓶中插了一束白色的小雅菊,在阳光下舒展开来。
那一刻,我无比的想要活着,眼泪几手瞬间就盈满了眼眶,咬紧嘴唇才没哭出来。想看到天,看云,看花,看山看海,想站在风里大口清澈的呼吸.那是一种我从未有过的强烈的情感,它灼烧着每身体,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拜托了,我真的好想活着。一种自上而下的无助感冰凉的洗涮过我全身。摸到腰上绷带的时候,泪水终究还是决堤而下.
医生小姐拍了拍我的背,没有多说什么
我也只是个以为自己很成熟的刚满二十岁的孩子。大孩子。
她说这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与后怕,是正常的。她让我不要多想,好好养伤。淋着雨了,高烧还没退,需要休息。
我歪歪扭扭地写道:谢谢。你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
她笑笑,摸了摸我的头。
可是身体里生命力流逝的冰冷感,又一次让我的心跳震颤。
身体发冷,出虚汗。如果我计算的不错,我还有最起码三天时间。我能忍住反胃感,装作胃口很好的样子把粥喝完;我竭力让笔杆不颤抖,写字告诉他谢谢他送的花,很好看。直到残余的体温支持不了心跳,频繁的脱力与虚汗将我最后的妄想燃烧殆尽,几乎握不住的笔杆脱手,我才终于愿意将目光对准这扇二楼的窗户.
房子在郊区,顺着河往下游走,不多远就是海边,我还从没见过海。
夜晚的海风真的很冷。那件白衬衫守护不了我太久。我没带眼镜,那一片深蓝色也就在夜色里晕开,潮起潮落。那声音给我一种宁静感。我等着天边一点点白起来。
我看那一点点泛白的交界处,有只小小的海燕向我飞来。
它的背后是金色的晨曦,翅尖掠过云端。在我的视野里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
嘿,你也没有名字吗?
我笑了。真正到了那个时候我反而不再害怕,一种淡然的平静,与海风淡谈的咸味,似乎给了我勇气。
我看到太阳终于升起来,海平面上金光灿烂,亮得让我睁不开眼。但是快要失散的听觉还一如往常兢兢业业地为我传递信息。是那熟悉的面容,还有少见的焦急——与迷茫。
也许是幻觉呢,不过尚有温度。
我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他把我抱起来,腰间的手是温热的。
我望看他棕色的瞳孔,傻傻的咧嘴一笑。
那点毒素彻底带走我呼吸之前,我看到那礁石之下有朵新开的雏菊在晨光之下,颤颤地舒展身体。早安。雏菊小姐。
特殊的记忆吗?
卢基诺犹豫了一下。那副旧眼镜又从眼前闪过。
有的.
说不清出于什么心理,把那个小哑巴收来做助手,不过意外的是她做的确实不错。她的前半生或许已经受过不少委屈,也许是出于怜悯,他决定留下这个哑巴.
和他的老师一样,在她生日时为她准备一束花,一束小雏菊。看她笑得那样高开心,似乎心里也会涌起阵暖意.
后来关于那两个女学生,关于与校长的争执已经逐渐模糊,只记看见到她手里玫瑰的刹那欣喜,与得知真相的小小遗憾。
那玫瑰只放了三天。花期一过,他马上换了刚开的雏菊.
卢基诺坐了下来,试图梳理凌乱的思绪。那时候他的重心全放在进化的无尽奥秘与对生命的探求之中。他一直很感谢她的支持.
再后来呢?有个创口贴一闪而过。
那恼人的狂热又涌了上来,卢基诺烦躁的揉了揉眉心——先放下,先放下那些进化论与鳞片——放下...…好。
接下来是一种极强烈的无措。记忆奔涌而来。是透过门缝看见小哑巴偷偷的呜咽,是医生小姐抱歉的目光,是那清晨海边她最后的微笑,与左颊上刚结痂的细疤.
她的笑还是那样,像一“迪鲁西……她不见了!”
卢基诺套上衣服就往外跑.
夜晚的追踪对他而言并不是难事,况且一个病弱的人也走不得太远。没过一个小时,在浅浅的海浪声里,就看到了那个单薄的身影,朝阳在她背后绽放。她挥了挥手,直直的向后倒去。
他想喊她的名字。话到喉咙口梗住了。
她总那么自然而然的在他需要时出现,会意他的每个想法,以至于过了多少年他才如此迟钝的发现,她没有名字。他托住那摇摇欲坠的身体,微凉晨光里,她的短发散在风中,笑得很开心.
创口贴从口袋里掉了出来,落到沙地上.
落到一束小雏菊旁.
阳光正好。
.....早安。
卢基诺没法形容现在的心情,脑子很乱,只是有种空落落的感觉,迷茫,而又不切实际,像做了个冗长的梦刚刚苏醒,而自己已记不清梦的细节,只有一种惆怅,与朦胧的颜色,长留心底。
带着无来由的疲惫回了房间。锥形瓶里的水已经干涸,雏菊缩成皱巴巴一团,落满了灰。
他的目光被一旁反光的什么东西吸引,他走过去.
一副旧眼镜。下面压着一封信.
那无头绪的情感终于有了决堤之处,倾泻而下。
(信在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