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试种的新茶株娇贵,灌溉引水的路线又改了道,这些关节,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既然祖母将茶务交予我,我便不能只坐在暖阁里听管事回话。”
她语调平缓,目光清正地望向老夫人。
“祖母常教导我们,治家如治国,重在体察下情、明辨实务。
孙女愚钝,只记得‘实务’二字,想着亲眼看过、亲手试过,回报给祖母的,才是踏实的话,放心的数。”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顿,深深看了荣善宝一眼,未置可否。
荣筠溪柔声道:
“姐姐的认真,我们都是佩服的。只是……听闻姐姐为了察看新辟的茶山,前几日独自骑马上了一处陡坡,还遇了阵急雨?
这若是有什么闪失,可怎么是好?咱们家如今就指望姐姐撑着茶农这一摊事呢。”
她蹙起细细的眉,忧心忡忡的模样。
“妹妹斗胆说一句,姐姐如今身份不同,是咱们荣家茶务的脸面,千金之躯,不坐垂堂。
那些险地,让得力的管事去便是,何须以身犯险?
若是……若是让外人觉得咱们荣家急功近利,连大小姐的安危都不顾了,岂非得不偿失?”
句句关切,句句是刀。
暗指她不顾身份、行事冒险,甚或有损家族声誉。更过分的是,荣筠茵这个她的亲妹妹也说:
“是啊,也不知道大姐姐有没有带回来那野山紫笋,那可是好茶啊。”
随后又去扒着老夫人撒娇。
“祖母,不如把我也安排进茶园,我们帮着大姐姐打理,她就不用这么累啦!”
荣筠茵又把目光移到她身上,按照往常惯例,她这个虽然目盲但每次说话都说到点子上,四两拨千斤的,就应该出来帮腔。
只不过现在换了人,夏天就真当自己是瞎的,一个劲顾着喝茶,半点都不带搭腔的。
见状,荣筠茵脸上刻意维持出来的天真有点维持不住,如果不是碍着在老夫人这里,私底下早就动手了。
她“暗淡”的双眼看向荣善宝那边,表露自己的善意:
“大姐姐平安归来最重要的。”
这么漂亮的姑娘要是死了多可惜,这一家子晚辈都没个丑的,除了普通点的三小姐。
荣善宝一愣,要是之前的话她是不会从五妹妹身上感受到这么纯粹的善意的,没想到现在却感受到了,是因为什么?
不过她一时半会也看不出来,只能笑着接受。
“多谢五妹妹关心,我没事的。”
夏天也朝她弯了弯唇。
“大姐姐没事我就放心了,健康的身体是第一,其他才是第二。”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总有一种淡淡的忧伤,再看她没有光的眼睛,荣善宝觉得有些心疼了,便转移话题。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却更有力量:
“妹妹们的关怀,我心领了。
往后行事,自当更加周全。只是这茶山上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有些险,该冒的时候,恐怕还是得冒,毕竟,咱们荣家的茶叶招牌,不是坐在绣房里就能维系得住的。”
一席话,不疾不徐,既接了招,又坦荡说明了必要性,更将格局拔高到“体恤下情”、“家族责任”上,反倒显得那些闺阁中的暗讽有些小家子气。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又开始缓缓转动,随后就是一贯的打圆场:
“善宝说得在理,茶务是实打实的事,辛苦你了。既回来了,好生歇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