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逃"字在窗玻璃上扭曲着,像是有生命般微微颤动。祁默后退一步,撞上了书桌。周子瑜的反应却出奇地冷静——他迅速从纸袋中抓出一把朱砂,扬手洒向窗户。
朱砂触及玻璃的瞬间,那个字如同被灼烧般冒出丝丝白烟,随即消失无踪。
"他们找到我们了。"周子瑜的声音紧绷,他转向祁默,"手机给我。"
祁默递过手机,周子瑜将它放在书桌上,用铜刀在上面划了一个符号,然后撒上几粒朱砂。"暂时屏蔽追踪。我们时间不多了。"
"他们是谁?"祁默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张维?"
"张维只是个小卒。"周子瑜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皮质笔记本,快速翻到某一页,"张家世代侍奉'镜灵',就是当年拖走楚临的东西。他们需要完成冥婚仪式来释放镜灵的全部力量。"
祁默盯着笔记本上的草图——一个模糊的人形从镜子中伸出无数触手般的黑影。"所以张维删除游戏数据是为了......"
"阻止其他人接触这个仪式,只留下你这条'鱼'。"周子瑜合上笔记本,"现在他们知道你在哪了。"
窗外,天色突然暗了下来,明明才下午三点,却如同黄昏提前降临。远处传来雷声,但空气依然闷热无风。周子瑜拉上窗帘,在窗框上贴上几张黄符。
"我们得提前开始。"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古朴的铜镜,镜面已经氧化得模糊不清,"这是楚家留下的'阴阳镜',能暂时打开通往交界处的通道。"
祁默盯着那块铜镜,胃部一阵绞痛。"然后呢?"
"然后我进入交界处,找到楚临的残魂,解除你们之间的契约。"周子瑜的语气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而不是可能致命的超自然行动,"你需要在这里维持通道,用你的血。"
"我的血?"祁默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契约是用血建立的,也必须用血解除。"周子瑜终于停下忙碌,直视祁默的眼睛,"你害怕吗?"
祁默想说"不怕",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想起梦中楚临冰凉的手指,锁骨上蔓延的红痕,还有那个未播放完的视频里俯身向自己的红衣身影。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周子瑜的表情软化了些:"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这句话不知为何让祁默心头一颤。他注意到周子瑜的左手腕上缠着一圈绷带,隐约渗出血迹。"你受伤了?"
"准备仪式需要一些...个人物品。"周子瑜轻描淡写地带过,将铜镜放在书房中央的地板上,周围摆上七盏小油灯,"午夜是阴阳界限最薄弱的时候,但现在我们等不了了。"
他示意祁默坐在铜镜前,然后从瓷瓶中倒出某种暗红色液体,在镜面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号。液体接触镜面的瞬间,祁默闻到一股铁锈味——是血。
"当我进入交界处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打断仪式。"周子瑜点燃油灯,火苗诡异地呈现淡蓝色,"如果镜面变黑,立刻叫我名字三次。如果我叫你跑,不要犹豫,明白吗?"
祁默点头,心跳如擂鼓。周子瑜盘腿坐在他对面,两人膝盖几乎相触。油灯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深邃如潭。
"最后一步。"周子瑜伸出手,"我需要你的一滴血。"
祁默伸出左手,周子瑜用铜刀在他食指轻轻一划。血珠渗出的瞬间,周子瑜突然握住他的手,将两人的伤口贴在一起。
"血引血,魂引魂......"周子瑜低声念道,祁默感到一阵奇异的温暖从接触点蔓延开来。
周子瑜松开手,将祁默的血抹在铜镜边缘。镜面突然泛起涟漪,如同水面被搅动。房间里的温度骤降,祁默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形成白雾。
"开始了。"周子瑜闭上眼睛,声音变得飘忽,"记住,不要打断我。"
祁默紧盯着铜镜,只见镜中的景象不再是书房的倒影,而是一条幽暗的长廊,两侧点着惨白的灯笼。周子瑜的身影出现在镜中,沿着长廊缓缓前行,最终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
就在周子瑜推开门的一刻,书房里的油灯突然剧烈摇晃。祁默颈后的汗毛竖起,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背后靠近。周子瑜的警告言犹在耳,但他忍不住回头——
什么也没有。
再转回铜镜时,镜中的景象已经变了。周子瑜站在一个红烛高燃的喜堂里,正与一个背对镜头的红衣男子对峙。那人黑发如瀑,身姿挺拔,即使看不到正脸,祁默也立刻认出了他。
"楚临......"
仿佛听到呼唤,镜中的红衣男子缓缓转身。那是一张与老照片上一模一样的脸,却更加苍白阴郁,眼睛如同两口深井。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但祁默听不见声音。
周子瑜从怀中取出什么东西——是那本《冥婚仪轨》的残页。楚临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红衣无风自动。整个镜面开始震动,画面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般闪烁。
油灯的火苗蹿高了一尺,书房里的书本无端翻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祁默的手心全是汗,他紧盯着镜中景象,看到周子瑜似乎在与楚临激烈争辩什么。
突然,楚临伸手掐住了周子瑜的脖子。周子瑜没有反抗,而是继续说着什么。楚临的表情从愤怒转为震惊,继而变成某种难以形容的悲伤。他松开手,后退几步,摇头拒绝。
就在这时,祁默听到楼下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
有人闯进来了。
镜中的周子瑜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他转头看向镜外——直接"看"到了祁默。他的嘴形清晰地说:"不要动。"
楼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祁默的肌肉绷紧,本能告诉他应该躲起来,但周子瑜的警告让他不敢移动分毫。
镜中,周子瑜转向楚临,急切地说着什么。楚临的表情变得复杂,最终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和祁默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周子瑜接过玉佩,突然转向镜子,伸手似乎要穿过镜面。就在这一刻,书房门被猛地踢开。
张维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衣的壮汉。他的眼镜反射着油灯的蓝光,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微笑。"果然在这里。"他的目光落在铜镜上,"阻止他们!"
两个黑衣人冲向铜镜,祁默来不及思考,整个人扑上去挡住镜面。一个黑衣人抓住他的肩膀狠狠甩开,祁默撞上书架,几本书砸在他头上。
"周子瑜!"他本能地喊出这个名字。
镜面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周子瑜的手从镜中伸出,抓住最近的那个黑衣人的脖子。那人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皮肤上迅速浮现出黑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
张维脸色大变,从怀中掏出一面小镜子对准铜镜:"以镜制镜,封!"
两道银光从张维的镜子射出,击中铜镜。镜中的红光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周子瑜的手被迫缩回。另一个黑衣人趁机一脚踢翻铜镜。
"不!"祁默扑过去,但为时已晚。铜镜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油灯同时熄灭。
黑暗中,一只手抓住了祁默的手腕。他刚要挣扎,熟悉的檀香混着血腥味传来——是周子瑜。
"跑!"周子瑜在他耳边低吼,拽着他冲向窗户。
张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拦住他们!楚临的魂魄必须归位!"
周子瑜推开窗户,冷风夹杂着雨点灌进来。他先跳上窗台,然后伸手拉祁默。就在祁默即将抓住他手的瞬间,一声枪响划破空气。
周子瑜的身体猛地一震,鲜血从他肩膀绽开。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松开祁默的手。
"周子瑜!"祁默惊恐地看着鲜血迅速染红他的衬衫。
"没事......"周子瑜咬牙,将祁默拉上窗台,"跳!"
两人从二楼窗口跃下,落在灌木丛中。周子瑜闷哼一声,但还是立刻爬起来,拉着祁默奔向停在院子里的摩托车。
雨水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刺。祁默听到身后传来叫喊声,但雨幕很快吞噬了一切。摩托车发动时,他看到张维站在窗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反射着冷光。
周子瑜的背紧贴着他的前胸,温热的血渗透两人的衣服。祁默紧紧抱住他的腰,生怕他会因失血而倒下。
"坚持住......"他在周子瑜耳边喊道,声音淹没在引擎和雨声中。
摩托车在雨中疾驰,最终停在一座废弃的小教堂前。周子瑜几乎是摔下车,祁默勉强扶住他,两人踉跄着进入教堂。
潮湿的木头和霉菌的气味扑面而来。祁默扶着周子瑜坐在一条长椅上,借着闪电的光查看他的伤势。子弹擦过肩膀,留下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不断涌出。
"得止血......"祁默撕下自己的T恤下摆,笨拙地包扎伤口。
周子瑜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然清醒。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块从楚临手中接过的玉佩。
"拿着......"他将玉佩塞进祁默手中,"楚临给你的。"
玉佩入手冰凉,随即变得温热,仿佛有生命般。祁默低头看去,玉佩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字:"永契"。
"仪式......"周子瑜艰难地呼吸着,"不是冥婚......是封印......"
"什么?"
"楚临不是......受害者......"周子瑜的眼镜已经不知所踪,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他是术士......自愿成为镜灵的容器......"
雨声渐歇,教堂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祁默的思绪一片混乱:"那为什么找我?"
周子瑜的眼神变得复杂:"因为你是......他的转世恋人......"他咳嗽了几声,"当年仪式被打断......镜灵逃出一部分......现在它想完整......"
祁默的大脑拒绝接受这个信息。他?楚临的恋人?这太荒谬了。但锁骨上的红痕突然隐隐发热,仿佛在印证周子瑜的话。
"那你呢?"祁默声音发颤,"你在这件事里到底是什么角色?"
周子瑜沉默了片刻,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我的家族......世代守护这个秘密......"他抬起头,直视祁默的眼睛,"而我......是最后一个守门人......"
教堂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周子瑜猛地坐直,不顾伤痛:"他们追来了。"
祁默扶起他:"后门!"
两人跌跌撞撞地穿过教堂,从一扇破旧的小门逃出,钻进教堂后的树林。雨后的泥土湿滑,周子瑜的伤势使他行动迟缓。祁默几乎半拖半抱地带着他前行。
"放下我......"周子瑜喘息着,"你一个人跑更快......"
"闭嘴!"祁默咬牙,"你说过不会让我有事的,我也不会让你有事!"
周子瑜突然停下,抓住祁默的手臂:"等等......"
树林深处,一点红光忽明忽暗。随着他们靠近,祁默看清那是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庙前点着一盏红色的灯笼——和楚宅门前的一模一样。
"这里......"周子瑜的声音带着某种顿悟,"是当年仪式开始的地方......"
庙内空间狭小,仅能容纳两人蜷缩。祁默帮周子瑜靠在墙边,用最后一点干衣服压住他的伤口。黑暗中,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为什么帮我?"祁默突然问,"如果按照你说的,你们家族世代守护这个秘密,为什么不干脆让仪式完成?"
周子瑜沉默了很久,久到祁默以为他失血过多昏过去了。最终,他轻声说:"因为上一次......我看到七岁的你躺在祭坛上......眼睛失去了神采......"他的声音几乎是一种痛苦的耳语,"我做不到第二次......"
这个回答让祁默的心脏漏跳一拍。他想起那张1999年的照片,站在自己身后的老人——那是周子瑜的祖父。而当时年幼的周子瑜,可能就站在相机后面。
"你早就认识我......"祁默恍然大悟,"不是巧合......"
"我找了你十五年......"周子瑜的声音越来越弱,"当看到游戏设计时......就知道是你......"
祁默的思绪翻腾。周子瑜一直在暗中关注他,保护他?这个认知既令人毛骨悚然,又莫名温暖。他正想追问,周子瑜的头却突然靠在他肩上。
"周子瑜?"
没有回应。祁默惊恐地探他的鼻息——还有呼吸,只是昏迷了。外面的搜索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树林。
祁默握紧玉佩,做了一个决定。他轻轻将周子瑜放平,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然后悄悄走出土地庙。
如果这一切因他而起,那么也该由他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