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苏棠站在周氏公馆前搓着手。春末的晨风仍带着凉意，她呵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氤氲成雾。钥匙还挂在颈间，贴着肌肤的位置微微发烫。
身后传来脚步声，祁川拎着两杯豆浆和油条走来。他穿着深蓝色工装，头发随意地扎成小揪，金丝眼镜上蒙着一层水雾。
"早。"他递过早餐，手指上还沾着新鲜的墨迹，"我画了份详细的结构加固图。"
豆浆杯上贴着的便签写着："给海棠姑娘——加糖了"。苏棠小口啜饮，甜度刚好。她偷瞄祁川的侧脸，发现他眼下挂着更深的青黑。
"你熬夜了？"
"三点才睡。"祁川掏出那枚黄铜钥匙，"今天我们要找样东西。"
公馆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静谧。祁川带她穿过回廊，停在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前。墙纸已经泛黄，但隐约可见精美的藤蔓纹样。
"祖父说，周家当年在这里藏了东西。"祁川用钥匙轻敲墙面，发出空洞的回响，"可能是..."
"暗门？"苏棠突然发现墙纸边缘有细微的接缝。她小心地撕开一角，露出个锁孔。
钥匙插入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暗门缓缓开启，扬起一片灰尘。里面是个不足五平米的空间，中央放着个樟木箱。
祁川的手微微发抖。他打开箱子，取出一叠发黄的设计图和本皮面笔记本。最上面那张图纸上标注着"周氏公馆秘藏结构图"，落款是"祁明德 民国廿五年"。
"祖父的手稿！"祁川如获至宝地翻看，"这里记录了所有隐蔽结构和特殊工艺..."
苏棠凑过去，发丝垂落在他肩头。图纸上详细标注了公馆的抗震设计和隐藏支撑点，其中几处正是目前最危险的区域。
"我们得立刻加固这些地方。"她指着图上标注的偏厅支撑点，"尤其是这里，昨天我检查时已经发现裂缝了。"
他们匆忙赶到偏厅。祁川爬上梯子检查梁架，突然脸色骤变："不对，这个裂缝是新的！"他指着梁木上一道整齐的切痕，"有人故意..."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不祥的"咔嚓"声。
"小心！"
祁川纵身跃下，一把将苏棠推开。下一秒，整片天花板轰然塌落！苏棠被扑倒在地，祁川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护住她。尘土飞扬中，她听到他闷哼一声，温热的液体滴在她颈间。
"祁川！"
"没事..."他撑起身子，左臂被木料划出长长的伤口，鲜血浸透了工装袖，"你还好吗？"
苏棠手忙脚乱地掏出纸巾按住伤口，指尖触到他绷紧的肌肉。祁川的呼吸喷在她耳际，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薄荷牙膏的味道。
工人们闻声赶来。祁川却不顾伤势，厉声质问："谁动过这里的支撑？"他指着地上被锯断的木料，"这是蓄意破坏！"
工人们面面相觑。工头支吾道："昨天...林小姐带人来'考察'过..."
祁川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摸出手机拨号，苏棠听到他对着电话那头说："父亲，我们需要谈谈。"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刺得苏棠鼻子发痒。她坐在处置室外，紧攥着祁川那件染血的工装。衣服口袋里掉出张咖啡馆的收据，背面写着："明天是她生日，记得准备海棠酥"。
处置室门开，祁川左臂缠着绷带走出来，白衬衫袖口卷着，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看到苏棠手里的收据，他耳根微微发红："本来想给你个惊喜。"
"你...记得我生日？"
"《建筑遗产》杂志作者简介里写的。"祁川用没受伤的右手掏出钱包，抽出一张泛黄的剪报——正是苏棠五年前发表的处女作，边角已经起毛，"我收集了你所有文章。"
苏棠的心脏像被什么击中了。剪报上的照片是她大学毕业时拍的，扎着马尾，笑得见牙不见眼。她自己都没有保存这张照片。
回公馆的路上，祁川的手机不断震动。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直接关机。"父亲坚持认为是结构老化。"他冷笑一声，"说我想太多。"
"那我们还继续吗？"
"当然。"祁川突然转向她，目光灼灼，"但接下来可能会很麻烦，你确定要..."
苏棠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尖正好按在那片海棠胎记上："我们一起。"
接下来的三天像打仗。他们根据祁老爷子留下的图纸，带着工人连夜加固关键部位。祁川单手操作测量仪的样子格外专注，白衬衫沾满灰尘也不在意。苏棠则负责整理工艺记录，常常工作到深夜。
第四天中午，苏棠正在临时办公室整理资料，林妍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
"听说你们找到了'秘密武器'？"她径自拿起桌上的图纸翻看，红指甲在纸面上刮出细痕，"祁叔叔很生气呢。"
苏棠夺回图纸："请尊重历史资料。"
"历史？"林妍嗤笑一声，"祁川没告诉你吗？这片街区马上就要整体开发了。"她凑近苏棠，香水味呛得人头晕，"周氏公馆不过是做做样子的'文化点缀'，最终还是要改成高级会所。"
苏棠的手指掐进掌心："祁川不会同意的。"
"他？"林妍的笑容变得恶毒，"你以为他为什么对你这么上心？不过是因为你恰好研究过'一笔莲'技法..."她压低声音，"他前年追过个研究彩绘的博士，去年迷上个擅长木雕的设计师，套路都一样。"
门突然被推开，祁川拎着两盒便当站在门口，脸色阴云密布："林小姐，请离开。"
林妍走后，办公室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祁川放下便当，突然抓住苏棠的手："不是她说的那样。"
苏棠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祁川的手心滚烫，带着薄茧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她的腕骨。
"前年那个'博士'是我表姐，去年那位是祖父的老友。"他声音沙哑，"你是第一个...让我想分享咖啡馆的人。"
便当盒上的水珠滚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苏棠看着祁川镜片后闪烁的目光，突然想起暗室里那箱手稿："你祖父...和周家..."
"周家小姐是我祖母。"祁川轻声道，"这座公馆，是他们相遇的地方。"
窗外突然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祁川的手机再次响起，他看了眼屏幕，表情变得凝重："父亲要提前召开评审会。"
"什么时候？"
"今晚七点。"祁川苦笑，"他特意选了下大雨的晚上，知道公馆电路老化，投影仪用不了。"
苏棠望向窗外的暴雨，突然有了主意："我们能用手稿里的信息做份特别汇报吗？"
祁川眼睛一亮。他们凑在桌前开始策划，头几乎碰在一起。当苏棠提出用老式幻灯机时，祁川突然笑了："祖父的收藏里正好有一台。"
雨越下越大，公馆的灯光在雨幕中忽明忽暗。他们分头行动：祁川去取幻灯机，苏棠整理汇报材料。
六点半，苏棠正在调试设备，手机突然响起。是祁川的短信："被父亲叫住，可能迟到。钥匙在老地方，你先开始。"
评审委员会的人陆续到来。祁宏远走在最前面，看到苏棠独自站在幻灯机旁，眉头紧锁："祁川呢？"
"马上到。"苏棠镇定地打开祁老爷子的手稿，"在等待期间，我想先分享些发现..."
她讲述着公馆隐藏的工艺价值，展示手稿中精巧的设计。当讲到抗震结构时，灯光突然全灭——公馆的老电路终于扛不住暴雨。
黑暗中，林妍的声音格外刺耳："连基本设施都没有，谈何保护利用？"
就在这时，一束光穿透黑暗。祁川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手里举着台老式煤油灯，灯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正好。"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让我们看看，周氏公馆最初是如何被照亮的。"
煤油灯被挂在铁钩上，暖黄的光晕染开来。祁川操作着老式幻灯机，祖父手绘的图纸一帧帧投射在墙面上。光影交错中，这座百年建筑仿佛重获新生。
"真正的保护不是冻结历史，"祁川的声音回荡在厅堂里，"而是让历史活在当下。"
最后一帧幻灯片是张老照片：年轻的祁明德与周小姐站在公馆梨树下，背后题着"愿将此心，筑成广厦"。
祁宏远的表情变得复杂。他起身走向投影墙，伸手触碰父亲的字迹，久久不语。
会议不欢而散，但改造方案被暂时搁置了。送走所有人后，苏棠和祁川并肩站在门廊下看雨。煤油灯的光晕染在他们身上，在墙上投下相依的影子。
"今天是我生日。"苏棠突然说。
祁川转向她，湿发贴在额前，眼镜上还挂着雨珠："我知道。"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纸盒，里面是块精致的海棠酥，"咖啡馆烤箱坏了，这是...我昨晚自己做的。"
酥皮已经有些软了，但苏棠咬下去时，甜香依然在口中绽放。祁川紧张地盯着她："怎么样？"
"好吃。"苏棠抿嘴笑了，"就是...有点咸。"
祁川一愣，随即会意地摸了下自己的脸——果然沾着雨水。他们相视而笑，笑声在雨夜里格外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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