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小满猛地睁开眼。她盯着头顶那盏华贵的黄铜吊灯看了好一会儿,视野从模糊渐渐变清晰,然后她看到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蜿蜒着穿过雕花的石膏线。是头等舱的天花板。
她侧过头,看到张海楼还躺在身边,闭着眼,脸色苍白,呼吸浅而均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指节上的伤口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缓缓下移,落在自己胸前——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白色绷带,整齐,妥帖,边缘收得干干净净,透出一点淡淡的药味和血渍干涸后的铁锈气。
不是梦。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盏灯还在,那道裂纹还在,绷带也还在,那一切全都是真的。
何剪西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打盹,听到动静惊醒过来,扶了扶眼镜看到祝小满睁着眼睛,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后怕:“女侠,你终于醒了!你俩流了好多血,我都以为……”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那个停顿已经够了。他看了一眼祝小满胸口的绷带,又看了看旁边还没有醒的张海楼,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你们朋友的尸体董小姐已经派人安排好了,你们不用担心。”
祝小满没有接话。她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胸前那一圈圈白色棉布,像是要确认那层布料是真的缠在自己身上,不是幻觉。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何剪西以为她不打算说话了,才听到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了一样:

……我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何剪西说,是他把他们从库房里拖出来的。当时满地的尸首,她压着张海侠,手指还攥着他的衣领,张海楼倒在几步之外,两个人已经彻底不省人事了。
祝小满听着,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绷带的胸口上,像是那里的伤口比别处更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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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小满只要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张海侠。
那些画面像是被人用刀刻进了眼底,每次阖眼就会自动浮现——他从轮椅里微微侧过身来替她拨开碎发的样子,他低头看药书时睫毛在灯下投出的阴影,他在天台上晒药材时被风吹起的一角衣摆,还有他送她那副长命锁时说“戴着吧,保平安”时平静的语气。
一件一件,细碎得像落在水面的光,却又重得像石头。
只要想到这些,她的眼泪就无法抑制,她侧躺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洇湿了绣花的枕套,温热的、持续不断的,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在这一晚流干净。
她无声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肩膀还是在微微发抖。
张海楼还没有醒。
房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窗外海浪拍打船壳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她敲着什么东西。
何剪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门被轻轻带上,留给她一片完整的安静。她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用这个姿势抱住什么已经不在的东西。
她想起他最后看向她的那个眼神——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走到这一步,像是在用那个眼神跟她说“没事”。
可她怎么可能没事。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眼泪还是止不住。
枕套上的绣花已经湿透了一片,她伸手摸到胸口那副长命锁,还挂在那里,冰凉的银片贴着她的指尖,她攥着它,攥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