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小满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都这样了,还让我别怕?
柳随风没有睁眼,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她大惊小怪,可那弧度太小了,小到祝小满分不清是笑还是疼得抽搐。
马车颠簸了一下,他的眉头猛地皱紧,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哼,祝小满再也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靠过去,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轻轻揽住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到了,到了就好了。
她小声说,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你再忍忍……
柳随风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了一些,不知是疼晕了还是真的睡着了。
祝小满低头看着他那张沾了血污的脸,忽然发现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开的,没有了醒着时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意,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像是一件被摔出了裂痕的瓷器。
她拿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污。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他,帕子擦过他的额头,擦过他紧闭的眼睑,擦过他被打裂的嘴角,血渍一点一点被拭去,露出底下苍白的、却依旧好看得不像话的皮肤。
她擦到他颧骨上的一道擦伤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立刻停了手,好在他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偏了偏头,像是在躲她的手,又像是在往她手心里蹭。
祝小满的心忽然就软成了一滩水。
马车停了。
祝小满被人领着进了一处宅子,不大,却很精致,青砖黛瓦,院子里种着几株桂树,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甜香,她被带到一间卧房,下人已经把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床上铺着干净的褥子,桌上摆着热茶和药箱。
柳随风被人抬到床上,几个大夫模样的人匆匆赶来,替他重新处理伤口,祝小满被请到外间等着,可她坐不住,走来走去。
“娘子,柳公子的伤已经处理好了,失血过多,需要静养,这几日不可下床,不可动武。”大夫叮嘱了一堆,祝小满一样样记下,点头如捣蒜。
等人都走了,她才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
柳随风躺在床上,换了干净的中衣,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白布,隐隐透出一点药膏的黄色,他的脸还是那么白,白得几乎要和枕头融为一体,可呼吸比马车上平稳了许多,眉头也舒展开了。
祝小满搬了个小凳子,在床边坐下来,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有丫鬟进来点了灯,又送了晚膳过来,祝小满没什么胃口,随便扒了两口,又坐回床边。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指尖碰了碰他的指节,凉凉的,但至少是温的。
活着就好。
她趴在床边,脸枕着自己的手臂,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屋子里只有他轻而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屋子里静悄悄的,烛火跳了一下。
祝小满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手还握着他的,指头扣着指头,像两根缠在一起的藤。
夜深了。
柳随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偏过头,看见了趴在床边睡着的祝小满。
烛光映着她半边脸,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影子,嘴唇微微嘟着,眉心轻轻蹙着,连睡着了都像是在担心什么。
柳随风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她眉心,顺着那道浅浅的蹙痕,缓缓抚过,柳随风的手停在她眉间,没有收回来。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覆在她脸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朦胧的暗色里。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睡着时毫不设防的模样,眼底那层坚硬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碎了。
他想,如果她不是萧西楼的女儿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