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小满抿着嘴,把那件新武器往旁边的桌上一搁,没好气地捞起桶边的布巾,两步走过去,往他背上一拍——力道不轻不重的,布料贴上了那还挂着水珠的肩胛。

擦就擦。
嘴上不饶人,可耳根那点红,好半天都没退下去。
布巾从肩头滑到脊背,水珠沿着纹理滚落,又被她手里的布料轻轻抹去。
宫子羽一动不动地靠着桶壁,任她动作。
水温还热着,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两个人的轮廓,也模糊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祝小满的手顿了顿,落在他左肩胛骨下方——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她的指腹隔着布巾在那处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擦过去,没有问。
习武之人,谁身上没有几道疤,连她身上也有。
宫子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那道是小时候留下的。

练刀的时候,没拿稳,划了自己。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好笑。

是不是很笨?
祝小满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垂下眼帘,看着那道浅浅的旧疤。
七岁,练刀,划伤自己——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她心里其实觉得,确实挺笨的。
她七岁的时候,早就已经把她爹教的剑法融会贯通,舞得一手好剑,旁的小孩还在扎马步扎到哭,她已经能一剑挑落枝头的花了。
她爹爹说过,她这个天赋,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可这话不能直说。
祝小满咬了一下唇,把涌到嘴边的那句“是挺笨的”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

嗯……也不算太笨。
话是这么说,可她低头擦背的动作里,分明带了一丝心虚,像是做了亏心事似的,眼神飘忽了一下。
宫子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原本以为可以得到娘子安慰的宫子羽:........

你犹豫了。
祝小满的脸微微一热。

没有。

你方才顿了一下。

……我在想怎么措辞。
宫子羽看了她两息,没有追问,慢慢转回头去,水面上映出他唇角极轻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无奈。

想措辞。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味道,

那看来是真的觉得笨了。
祝小满张了张嘴,想否认,可对上他那副“我什么都知道”的模样,到底没把谎话编圆。
她低下头,布巾重新贴上他的脊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也不是很笨,就一点点。
宫子羽没再说话。
可水面上的那个弧度,似乎又深了一些。
祝小满的手停了停,布巾搭在他肩头,没有继续动作。
屋内水汽氤氲,安静得能听见水珠沿着桶壁缓缓滑落的声音。
她看着他的后背,那道旧疤在水汽中若隐若现,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没事,以后我保护你。
语气轻轻的,不像承诺,倒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就好像今天天气不错,或者点心出炉了记得趁热吃。
宫子羽的背影微微一僵,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水面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悄悄握紧,又缓缓松开。
过了片刻,他似乎有些不大自在,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

我是男子,怎么能让你保护我?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执拗的认真:

应当是我保护你,才对。
祝小满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认真掂量他这句话的分量。
然后她把手里的布巾拧了半干,往桶沿上一搭,撑着膝盖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狡黠:

好呀。
看着近在咫尺的祝小满,宫子羽莫名有些心猿意马。
水汽氤氲之间,她的眉眼被雾气柔化了几分,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一层极细的水珠,一眨一眨的,像蝶翅轻颤,她浑然不觉,仍低着头认真帮他擦背,嘴里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什么,语气轻快又随意。
可宫子羽已经听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