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阁的铜锁在子夜时分轻响,汲蓝嬷嬷捧着药碗推门而入时,碗底沉着的枸杞在烛火下像凝固的血珠。
阮惜文倚在雕花榻上,腕间玉镯滑到肘弯,露出三道浅红勒痕,那是白日里她听见庄寒雁遇刺消息时,攥紧雕花栏杆留下的。
“主母,药凉了。” 汲蓝的声音混着药香漫上来,却在触及阮惜文眼底的血丝时顿住。
“怎样了?” 阮惜文的指尖划过案上《女诫》,书页间夹着的银杏叶早已枯黄。
汲蓝嬷嬷放下药碗,从袖口摸出染着泥渍的纸条:“三小姐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
“胡闹!” 阮惜文突然打翻药碗,褐色药汁渗进青砖缝,在月光下像条扭曲的蛇。“当年我拼了命送她出去,她却非要回来趟这趟混水——”
阮惜文的拳头砸在毫无知觉的双腿上,绣着缠枝莲的缎面鞋底很快沾满药渍。
她盯着自己垂在床边的脚尖 这双曾踏遍京城马场的腿就成了两段朽木,连最轻微的风都感觉不到。
“主母!” 汲蓝慌忙按住她捶打的手,触到她腕骨上凸起的骨节,“三小姐平安无事,您这样作践自己……”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阮惜文抓起案上的《女诫》狠狠摔在地上,枯黄的银杏叶飘落在她膝头。
“平安?” 她望着砖缝里蜿蜒的药汁,突然笑出声,笑声里带着碎玻璃般的锋利,“当年他们打断我的腿,冤枉寒雁是赤脚鬼,现在又把爪子伸向我的女儿——庄家大院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不是今日,便是明日——”
汲蓝嬷嬷跪在地上,用帕子擦拭她溅在脚踝的药汁:“当年您拼了命把三小姐送去儋州,如今她被傅家带回,这便是上天给的机缘。”
她抬头时,看见阮惜文正盯着墙上的山水画,画中寒雁掠过江面,与她鬓边银簪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机缘?” 阮惜文突然抓起床头的青瓷枕砸向墙壁,瓷片飞溅声中,她道,“十五年前我没能护住她,现在连自己的腿都站不起来,拿什么去撕烂那些人的假面具?”
汲蓝嬷嬷抱住她颤抖的肩膀,感觉到她后背凸起的骨节硌着掌心:“三小姐有傅二公子护着,还有咱们埋在庄府的暗线……”
话未说完,阮惜文已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溅在银杏叶上,将枯黄的叶尖染成暗红,如同秋猎场上女儿受伤时的血迹。
汲蓝嬷嬷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春日,阮惜文骑着枣红马穿过朱雀大街,发间簪着的正是银杏叶编的花环。
那时的她何等风光,谁能想到如今被困在这方寸阁楼,连女儿的面都见不得。
“主母,药还热着。” 汲蓝重新端起药碗,吹凉了递到她唇边,“您若垮了,三小姐便真成了断了线的风筝。”
“好,我喝。” 她张开嘴,任由苦涩的药汁流进喉咙,目光却落在地上的银杏叶上。
汲蓝嬷嬷说得对,她不能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