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雪缠枝
霜雪初融的时节，你跪在乾清宫冰凉的地砖上，嫁衣的金线硌得膝盖生疼。老皇帝将和亲诏书拍在蟠龙案上，震得鎏金烛台的烛火都晃了晃。珠帘后传来玉盏碎裂的脆响，你抬眼望见夏以昼握着青瓷碎片的手渗出鲜血，他的目光却比剑锋更冷，直直钉在你身上。
“阿昼，你手受伤了！”你下意识要起身，却被女官按住肩膀。
夏以昼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润，笑着将染血的帕子藏进广袖：“不过是失手打翻了茶盏，公主莫要担心。”可你分明看见他转身时，衣摆下的靴尖碾过诏书边缘，仿佛那是他最恨的仇敌。
当夜你躲在回廊角落哭泣，忽然被熟悉的松香气息笼罩。夏以昼解下狐裘披在你肩头，指尖擦过你耳后时，你分明感受到他的颤抖。
“先睡，你不用担心。”他的声音裹着夜色，温柔得可怕。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宫墙上，却像是牢笼将你困在中央。
你不知道的是，他暗中训练的玄甲军，早已在边疆布下天罗地网，而那些你亲手织的围巾，此刻正被他缝在战袍内侧，你编织林檎挂饰，也被他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花轿摇摇晃晃驶入敌国境内时，腕间银铃突然发出细微的嗡鸣。那是你十六岁生辰时，夏以昼用半年俸禄换来的礼物。他说铃铛声能替他守着你，此刻却无端震颤，像是在预警什么。你掀开轿帘一角，看见送亲队伍最前方的玄甲军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拜堂时，你数着对方腰间玉佩相撞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的心跳上。他搀扶你时，袖口掠过的不仅仅是松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这熟悉的感觉，熟悉到根本不敢辨认。
直到红烛将新房映得暧昧朦胧，你听见铜锁扣上的清脆声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陛下……”
“叫我阿昼。”他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低哑，指尖挑起红盖头的瞬间，烛火突然暴涨。你踉跄后退半步，却撞进他提前张开的怀抱。龙袍下的体温烫得惊人，他低头时，你看见他眼底翻涌的占有欲。
“从竹蜻蜓大赛作弊开始，我就决定，你只能赢我一个人。”他的唇擦过你的耳垂，“现在，该我赢了。”
那年深秋，你们在奶奶的院子里追逐打闹。你不小心撞翻了竹蜻蜓，夏以昼神秘兮兮地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躺着十枚刻着云纹的铜钱，他在你疑惑的目光中，将铜钱均匀地撒在草地上。
“竹蜻蜓大赛的风向，和铜钱落地的纹路有关。”
他用竹签轻轻拨弄铜钱，那些铜钱竟像是被施了魔法，旋转着排成奇怪的阵型。
“那不是作弊吗？”你皱起鼻子。
夏以昼只是笑笑，将你乱蓬蓬的辫子理顺：“只要赢的是你就好。”
那年你七岁，他九岁。你拿着他改良过的竹蜻蜓，再次蝉联了冠军。领奖台下，他把铜钱悄悄埋进桂花树下，树根盘踞的地方，后来成了他书房窗前的阴影。
窗外突然传来战鼓轰鸣，夏以昼将你抵在喜床上，嘴角勾起偏执的笑意：“别怕，这场仗，本就是为你而打的。”
新房的喜烛烧到一半，夏以昼突然起身走向窗边。月光洒在他修长的背影上，像极了当年他为你整理发辫的模样。你下意识跟过去，却见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旧手帕，针脚歪斜地绣着“昼安”二字。
“你总说我不许别人给你写纸条。”他轻声说，将手帕铺在窗棂上，“可这是你写给我一个人的。”
而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当年你被抱回家时，夏以昼如何在庭院里埋下了一颗红豆。他至今珍藏着你幼时写给他纸条，的背面是他用针尖刻下的字迹：“此生此世，唯汝独尊。”
烛火在他掌心摇曳，你突然想起去年边境传来战报的那夜。他披着同样的狐裘站在宫门外等你，你们并肩坐在宫墙的阴影里，他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系在你发间：“等这场雪化了，我带你去放竹蜻蜓。”
此刻他的手指轻轻划过你的鬓角，温热的呼吸拂过你的耳尖：“我的公主，这局棋，我赢了。”
你怔怔地看着他漆黑的瞳孔，突然觉得这漫长的和亲之路，竟像他儿时埋下的铜钱阵，每一步都被温柔而偏执地引导着，直到此刻才恍然，原来从那个深秋午后起，你们的命运就被这双温柔而有力的手，暗中编织成最精密的经纬。
原来所有的隐忍克制，都不过是困兽的伪装。当他的吻落在你唇上时，你终于明白，那些年他替你赶走的侍卫、藏起的情书、所谓的敌国国君和亲对象，都藏着怎样炽热而疯狂的爱意。烛火渐暗，他腰间的玉佩与你的银铃相撞，发出清越的声响，像是命运的枷锁，将你们紧紧锁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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