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连下了三日,我正对着窗纸描花样,青萝捧着新烤的桃花酥进来,檐角的铜铃被雨打湿,声音闷得像堵在喉咙里的哭腔。
“娘娘,翊坤宫那边又热闹了。”她将点心碟放在案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听说皇上赏了贵妃娘娘一对羊脂玉镯,成色比您这支还好呢,底下人正围着吹捧,说是什么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指尖的银线在窗纸上戳出个小洞,恰好能看见宫道尽头——小福子撑着描金伞,正小心翼翼地扶着皇贵妃往御花园去,明黄的伞面下,皇贵妃的石榴红宫装被雨水浸得发亮,腕间新镯的光透过雨帘,刺得人眼晕。
“知道了。”我放下银线,拿起块桃花酥,酥皮簌簌落在描金碟里,“去把那盒雨前龙井包好,咱们去给贵妃娘娘请安。”
青萝急得跺脚:“娘娘!她前日还让樱儿跪着擦地,您这时候去,不是自讨没趣吗?”
“讨不讨趣,总得去了才知道。”我望着镜中自己的素色襦裙,裙摆上绣的兰草被雨水打湿过,有些发皱,“樱儿呢?让她跟我一起去。”
翊坤宫的暖阁里燃着银丝炭,皇贵妃正倚在软榻上翻话本,见我带着樱儿进来,立刻笑着放下书卷,新镯在腕间一转,流光溢彩:“妹妹可算来了,我正说让小福子去请你呢。”
她目光落在樱儿身上时,笑意更深了些:“樱儿这几日看着丰润了些,看来小福子待你还算尽心?”
樱儿的手猛地攥紧衣角,指节泛白。我抢先笑道:“劳娘娘挂心,樱儿性子闷,能得小福子照拂,是她的福气。”说着便将茶盒递上去,“这是臣妾新得的龙井,想着娘娘爱喝,便送些来。”
皇贵妃接过茶盒,却转手递给身边的宫女:“替我收着,回头让御膳房用这茶给皇上炖甜品。”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妹妹坐,我正跟皇上说呢,这后宫里数妹妹最懂事,可惜位份低了些,总被底下人轻慢。”
话音刚落,外间就传来太监的唱喏:“皇上驾到——”
我起身迎出去时,皇上已踏过门槛,龙袍下摆沾着些泥点,显然是冒雨赶来的。他一眼就看见皇贵妃腕间的新镯,伸手握住她的手,语气宠溺得能化出水来:“爱妃戴着这镯,倒比昨日更添了几分娇俏。”
皇贵妃佯嗔着挣开他的手,眼尾却扫过我:“皇上就会取笑臣妾。对了,臣妾正跟婉贵人说呢,她入宫这些日子,行事稳重,待人宽厚,依臣妾看,早该晋封了。”
我心中一凛,面上却作惊讶状:“娘娘谬赞了,臣妾德薄,不敢奢求。”
皇上挑了挑眉,目光在我身上转了圈,最终落在皇贵妃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哦?爱妃竟替婉贵人求起封来了?”
“皇上这是什么话。”皇贵妃拿起颗蜜饯喂到皇上嘴边,声音娇得像裹了蜜,“臣妾是为皇上着想。您看婉贵人,模样周正,性子又温顺,晋了位份,也能替臣妾多分些后宫的差事,让皇上少操些心不是?再说了,姐妹和睦,才是后宫的福气呀。”
她这话既捧了我,又显了自己的大度,连站在一旁的太监都忍不住点头。皇上被她哄得眉开眼笑,捏了捏她的脸颊:“还是爱妃想得周全。既如此,那就晋婉贵人为婉嫔吧,赐居景仁宫,份例按嫔位加倍。”
我忙屈膝谢恩,额头抵着青砖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这哪里是晋封,分明是皇贵妃的捧杀。她料定我根基浅,晋了位份只会引来更多嫉恨,到时候不用她动手,自然有人替她除去我这个“眼中钉”。
“谢皇上隆恩,谢贵妃娘娘提携。”我叩首时,余光瞥见皇贵妃嘴角那抹一闪而过的冷笑。
回到住处时,樱儿终于忍不住哭了:“娘娘,她这是要害您啊!咱们在这宫里本就艰难,晋了位份,不知多少人要盯着咱们……”
“我知道。”我坐在镜前,看着铜镜里映出的景仁宫方向——那里比我现在的宫殿大了三倍,却也空旷了三倍,“可她越是想让我站得高、摔得重,我就越要站稳了。”
正说着,青萝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个锦盒:“娘娘,皇上赏的!说是贺您晋封的。”
锦盒打开,里面是支赤金点翠凤钗,凤凰嘴里衔着的明珠在烛火下泛着粉光,正是前几日我在御宝司看见的那支,当时皇贵妃也想要,皇上却没给。
“皇上这是……”青萝喜得语无伦次。
我抚摸着凤钗的尾羽,那里刻着个极小的“婉”字。皇上不是不知道皇贵妃的心思,他给我这支钗,是在提醒我,也是在试探我——他想看看,我能不能接得住这份恩宠,也接得住随之而来的风浪。
三日后的封嫔大典上,我穿着新制的妃位朝服,站在皇贵妃身侧接受百官朝拜。她穿着正红宫装,笑意盈盈地挽着我的手,对着众嫔妃说:“往后婉嫔妹妹就是我的左膀右臂,你们可要多向她学着些。”
底下的嫔妃们纷纷附和,眼神却各异——有嫉妒,有嘲讽,也有等着看好戏的。我望着御座上的皇上,他正与身边的太监说着什么,目光偶尔扫过我,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礼毕后,皇贵妃拉着我去御花园赏牡丹,小福子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个玉盆,里面是株罕见的墨牡丹。
“妹妹看这花如何?”皇贵妃指着墨牡丹,笑容温婉,“这是西域进贡的,皇上特意赏了我,我想着妹妹刚晋封,就送你吧。”
我看着那墨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极了淬了毒的匕首。“娘娘厚爱,臣妾愧不敢受。”
“妹妹这是嫌我的东西不好?”她故作不悦,随即又笑道,“罢了,不逗你了。说起来,小福子前几日跟樱儿闹了点别扭,我已罚过他了,妹妹可别往心里去。”
她说着,忽然提高了声音:“小福子,还不快给婉嫔娘娘和樱儿姑娘赔罪?”
小福子立刻跪下,对着我和樱儿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奴才该死,前几日冲撞了娘娘和樱儿姑娘,求娘娘恕罪!”
樱儿吓得躲在我身后,浑身发抖。我扶起小福子,声音平静:“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往后好好当差便是。”
皇贵妃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点头:“还是妹妹大度。对了,今晚皇上在我宫里用膳,妹妹也一起来吧,咱们姐妹陪皇上喝几杯。”
我知道,这顿饭绝不会安生。她定是要在皇上面前演一出“姐妹情深”,暗地里却不知要给我设下多少圈套。
可我不能不去。
暮色降临时,我带着樱儿往翊坤宫去,手里捧着那支赤金点翠凤钗——这是我唯一的筹码。宫道两旁的牡丹开得正盛,墨色的那株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像一团凝住的血。
我望着翊坤宫的灯火,忽然想起皇上赏钗时的眼神。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只会忍气吞声的婉嫔,而是一个能与皇贵妃制衡的棋子。
这场戏,皇贵妃想当主角,我偏要让她看看,配角也能掀翻戏台。
而那支凤钗,就是我掀翻戏台的第一块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