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肃秋睡眠极浅,这是经年累月刀口舔血、行走于危机边缘养成的本能。
一点风吹草动、一丝异常气息,都足以让他瞬间惊醒,刀已出鞘。
可这一夜,他的床畔静静立着一道身影,月光将那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冷清的地面上,已不知站了多久。
季肃秋却呼吸平稳,深陷沉睡,对外界毫无所觉,仿佛失去了所有警醒。
那人微微俯身,目光如静谧的流水,细致地描摹过季肃秋闭合的眼睫、挺直的鼻梁、淡色的薄唇……每一处轮廓。
那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探究,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跨越了无尽光阴的怀念,与更深沉的寂寥。
太久了。
久到他曾以为自己早已刻意遗忘了记忆中那张面孔的细节。
可此刻亲见,所有被时光冲刷模糊的印记,反而骤然清晰、深刻,泛起近乎刺痛的真实。
若季肃秋此刻醒来,定会瞬间暴起,刀锋直指对方咽喉,厉声质问:
你是谁?意欲何为?为何……顶着寄灵的容颜与气息,行此鬼祟之事?
为了在人间行走,龙神螭吻从自身分离出“情感”与“人性”,铸就了寄灵。
螭吻看着季肃秋沉睡的脸,思绪却飘回了更久远的过去,飘回了那场天地变色的终局。
他想起殷戮。
那头桀骜暴烈、曾让三界震颤的凶兽梼杌,最后倒在他怀中的模样。
想起那具强悍身躯如何寸寸碎裂,化为光点,从他徒劳收紧的臂弯间彻底流散,归于虚无。
只剩彻骨的冰凉,烙印在神魂深处,万载不消。
殷戮……如今以“季肃秋”的身份归来了。
可一切早已天翻地覆。
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可随心所欲的龙神。
指尖轻轻落下,点在季肃秋光洁的额心。
一点璀璨柔和的金芒自他指尖绽开,随即化为无数细碎如尘的光点。
如同受到吸引般,源源不断地没入季肃秋的眉心,融入他的灵台深处。
做完这一切,螭吻静静看了他最后一眼,身形如雾气般消散在房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二日,天光透窗。
季肃秋猛地从床上坐起,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有些发白。
他眉头紧锁,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怪事……”
“我从来不做梦的。”
镇魔司的训练让他连睡眠都保持着一丝警惕,梦境于他而言是奢侈且危险的松懈。
他喃喃道:“怎么头一回做梦,就这般……不吉利。”
眼底残留着梦境带来的冰冷余悸。
他梦见自己死了。
死在一片无边无际、冰冷刺骨的纯白之中,那白色不知是雪还是光。
鲜血浸透了他自己的视野,力量从四肢百骸被疯狂抽离,身躯如同风化的沙堡般寸寸碎裂、消散,化为虚无的尘埃,融于天地。
“呸呸呸!”
“童言无忌,大风刮去!梦都是反的,反的!”
“我季肃秋必定……嗯,长命百岁!”
话虽如此,那梦境中湮灭的恐惧与空虚感,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悄无声息扎在心底最深处,漾开莫名的不安。
他甩甩头,不再多想,利落下床洗漱。
冰冷的水扑在脸上,稍稍驱散了那残留的寒意。
对着铜镜整理衣襟时,他目光不经意扫过自己的眉心,那里光洁如常,并无异样。
压下心头那点古怪的感觉,他收敛心神。
今日还有正事要办。
得去看看武拾光那家伙伤势恢复得如何,还有寄灵……到底“忘”了些什么。
